《佞臣他作恶多端》应宣

6、第 6 章 眉目间仍是

　　许是平日里思虑颇多、睡梦里都算计些什么，陆白洲这一病，等到第五日时才勉强能活动脑里那些弯弯绕绕。

　　陆白洲素来是个闲不下来的主，这会儿能想东想西了，身体自然也得跟着活动活动。可惜久病未愈，只能让红茵在外头搭上躺椅，往那一躺，看着来来来往往的宫人，竟也不嫌无聊。

　　看了不到两个时辰，温和细风一吹，头就跟着一点，自然而然借着春困就这么睡了起来。红茵连忙让人拿上毯子，给陆白洲轻轻盖上，还让人动作小心地搬来遮风屏，往风口一挡。

　　不愧是御前服侍的，就是贴心，比小正好上太多了，陆白洲睡前还不忘在心里轻轻批评了下小正。

　　赵引书临朝完回来，就看到这么一幅岁月静好的景象，许是多日来处理政务太过劳累，竟也跟着困顿了起来。往日这个时间应当处理奏折的，如今却是双手把人一抱，轻轻地往屋里带着，准备一起午睡。

　　纵是动作再轻，陆白洲迷迷糊糊间还是醒了一刻，睡得正深被忽然打断，心下恼怒至极，只那睡意又死皮赖脸地缠了上来，来不及发怒，便气急败坏地重新入睡了。

　　再次醒来时，日光昏沉，些许光圈影影绰绰缀在了屋里，赵引书已经离开了。这些日子虽在太极宫静养，但是两人平时见面的时间却是不多，原因无他，赵引书是一国之君、政务繁忙，常常在陆白洲睡着了才回来。

　　红茵这时端着药进来，准备服侍着陆白洲喝药。

　　陆白洲喝药十足优雅，没有捏着鼻子一口闷的上刑样，也没有别人一口一口喂的娇憨状，而是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般。修长的手指头捏着精美的瓷勺，缓慢送进嘴里，享受着舌根浓郁的味道，面色平淡。

　　有宫女上前，恭敬道“淑妃娘娘来了。”

　　陆白洲是在殷府倒下的，哪怕这事错不在殷家，殷家还是需要派本家子弟探访一二，全了情面的。只可惜陆白洲被带进了宫中，这探访之事就只能暂且搁置。

　　殷淑妃得知事情始末，有心来太极宫探视一二。只是前几日陆白洲尚未恢复，赵引书便让人直接回绝宫里所有探视，直到今日见陆白洲能出来活动，才撤回了这个命令。

　　毕竟是外臣，不好衣衫不整地见后宫嫔妃，陆白洲立马起身换了身衣衫，就往外间走去。

　　“问淑妃娘娘安。”陆白洲拱手请安。

　　“陆大人可好些，本宫听闻大人那日发病猛烈，实在是担忧。”说话的女子一身宫装，却不着粉黛，观面容是英气得恰到好处，正是殷淑妃殷肃棠。

　　殷家这一辈九个子弟，殷六爷的温和书生貌，和殷九小姐的英气冷冽，格外引人注目。

　　“多谢娘娘挂怀，白洲愧不敢当。”陆白洲在殷淑妃的手势下落座，缓缓道“娘娘可用膳了？白洲这边膳食清淡，不知是否符合娘娘胃口。”

　　“无妨，本宫平日里饮食丰盛，偶尔吃些清口的也不错。”

　　“红茵，安排着用膳吧。”陆白洲转头吩咐。

　　红茵微微犹豫、欲言又止，看着两人，最后还是下去安排了。

　　“风棘糕难寻，娘娘为何突然提起？”陆白洲看着红茵离去的身影，语气波澜不惊。

　　“怕是不出五年，又能吃上了。”殷肃棠神色发冷。

　　陆白洲心下了然，牧沙骑兵年年试探边关，却未有大动作，赵引书有心出兵大力整治一番，可惜国库撑不起来，世家也多加劝阻、言道不必大动干戈，就连殷家如今的掌权人镇国侯殷肃原也是主和派。

　　只是本朝有心醉死在这金玉之下，牧沙骑兵也不会应允，别说不出五年，怕是近三年也会有大举进犯的动作。殷肃棠与镇国侯殷肃原不一样，是在边关长大的，平生最牵挂的就是镇守边关的殷家军，担心五年前的惨仗再次重演。

　　只是为何如此心急的，非要见上一面呢？

　　殷肃棠冷哼下，接着道“谢贤妃那边有消息传来，当是有喜了，自以为瞒得密不透风，却还是教我的人发觉了。”

　　这便说得通了，谢家这些年来隐隐成为四大家之首，若是谢贤妃有孕、诞下皇子，又有谢家扶持，怕是皇后之位也会落入囊中。
　　谢家野心勃勃，虽说已经连出了两位皇后，只可惜今上母亲非谢家出身，终究隔了一层，是以一直盯着不放。

　　五年前殷家军那一仗，补给去得不及时，就有谢家从中作梗，无怪乎殷肃棠着急。谢家若是进一步收拢大权，下次打仗，怕是没那么好周旋了。

　　殷肃棠说这些消息，是希望陆白洲能帮忙传出去，好让殷家做点准备，不至于后面受制于人，最重要的是敲醒自己那个糊涂兄长殷肃原。

　　四大家中，陆白洲最不愿意看到谢家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是以即便赵引书不喜他与后宫各势力接触，他还是阳奉阴违地插手其中。

　　陆白洲看着殷肃棠正气横生的脸庞，不由不屑起她的坦荡，明知谢家有血脉相连的皇子的话，殷家定是不好过，还如此良善的任由事态发展。

　　陆白洲心思几番流转，当下做了判断，一抹厉色闪过，笑了起来，语气诚恳“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嗣是国之根本，后宫近年来无所出，皇上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殷肃棠算是比较了解陆白洲为人的，不信他真的能如此推心置腹地为赵引书着想，果不其然又听到一句话，言语冷冽。
　　“只谢家子弟素来不能沾上木落子，稍有不慎便可殒命，贤妃娘娘需小心谨慎才是。”

　　殷肃棠见这人说话间清清冷冷，隐隐有一丝讥讽在其中，眉目间仍是笑意含春的模样，却有一丝剥皮不见血的悚然之感，眼下那点血红愈发醒目，活脱脱一个山庙精怪似的。

　　陆白洲见殷肃棠面带犹豫，便敛下神色，提醒道“微臣知道娘娘素来仁慈，难道就不能为戍守边关的殷家军着想吗？”

　　红茵这时带人进来摆上膳食，殷肃棠也回过神来，不好问陆白洲从何得知谢家隐秘的，最后只言道“陆大人说的极是。”

　　陆白洲看殷肃棠在桌上紧握着的手，也不再多加暗示，他相信殷肃棠一定会想清楚的。
　　殷肃棠只是不屑于这些阴私手段，绝不是懦弱无能之辈。

　　这边殷肃棠离去后，陆白洲连着一星期没见着赵引书，推测是他不愿自己和后宫过多接触，这回见面又是师出有名、无法指责一二，因而再不喜也只能就此作罢，干脆连自己也不见了。

　　陆白洲自觉好得利索，又觉得赵引书应该已经不气了，便想着前去告别一番好回府去。结果在御书房门外听到赵引书带着气话“不见！让他哪来的就回哪去，等朕想见他了自然会去见。”

　　就看见李德全腆着笑意出来，言语客气，“陆大人还是继续休养罢，陛下最近因为户部一个缺口焦头烂额呢！”

　　陆白洲也只能作罢，不顾红茵憋得通红的脸和委婉的挽留，登上了出府的马车，就这么离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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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白洲在宫里住了快小半个月，刚刚回府，一下马车，便见到卫长兴站在门口。背影看着是把纨绔浪荡样收敛了些，朝前面被他遮挡的人微微拱手。

　　陆白洲见状稀奇起来，想不明白陆府到底有谁在，能被卫长兴以礼相待，便慢悠悠往前，欲探个究竟。

　　到了卫长兴旁边，被遮挡的人落进了眼里，便见一个面容与陆白洲极为相似的少女，不过没有丝毫阴郁清冷的感觉，一派活泼灿烂的模样，对着卫长兴笑意盈盈道“多谢卫三哥哥，没有你的话，我还不知道怎么回来呢。”

　　许是被“哥哥”两个字酸到，又似乎被这笑容刺眼到，陆白洲一下子沉了脸，冷言冷语“长兴兄为何在此？”

　　那少女见陆白洲，也不喊人，就这么上下扫了陆白洲一会儿，便直接无视了他，转头又对卫长兴告别，就这么直接进府了。

　　“我在城外刚好碰到了未忧，她马车坏了，车夫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就剩她和婢女两个人，便送她回来。”卫长兴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对着陆白洲这么一个往日里不太瞧得上的人解释一番。

　　“未忧素来莽撞，行事大胆，若是不小心得罪了长兴兄，还请您担待些。”陆白洲虚情假意道。

　　“莽撞？大胆？我观未忧倒是娴静得很。”卫长兴似是好奇起陆白洲描述中的陆未忧。

　　陆白洲再也撑不住笑容了，卫长兴怎么会知道陆未忧私下里比较安静的，两个人到底往来多久，又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卫长兴。

　　卫长兴似是领悟了这个眼神，却是不多做解释，反而道“陆大人看着倒是不了解自己妹妹，也对，毕竟一门心思全在了筹谋上。”

　　言罢，也不看陆白洲是何反应，直接上了自家马车，不做停留地离开了。

　　小正这时跑出来，“公子，您总算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我听宫里人说您是过敏，怕您引发了哮喘！您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可着急了，宫里又进不去，我是日思夜想，我……”

　　陆白洲抬手打断了小正的絮絮叨叨，问“三小姐这些时日都去哪了？”

　　“也没去哪儿，就今天去了城外的华音庙，去祭拜……另外一位小姐了。”小正声音越说越低，还觑了眼陆白洲。

　　三月十八，陆白洲看着陆未忧消失的方向，心里念到，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耳边小正的声音还在，语气中尽是小心翼翼，“小姐其实也是很担心您的，宫里传来消息的时候，直接打翻了热茶，烫着了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她从来不说这些的。”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陆白洲望着头上写着“陆府”的牌匾，还是赵引书御笔写下，洋洋洒洒两个字彰显了帝王的垂爱。

　　“备车，去华音庙一趟。”

　　“啊？公子，要不今年就算了吧，您身体还没恢复呢，这舟车劳顿的。”

　　陆白洲一身素衣站在金碧辉煌的府邸前，不作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