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触心 半衾清寒浓 ...

  •   荣馨堂里置青瓷香炉,正燃着旧局香。女使来去间都仔细提着裙摆,手中食盒里塞满詹望疏方才吩咐准备的果子与饮子,尽数捧到阮绍瑜跟前。
      詹望疏挨了那句渺渺的话儿,同手同脚地进屋子。阮绍瑜与他们家人都是旧相识,禁足期间还受过海林县主的悉心照顾,反倒比起阔别多年的詹家兄妹更显亲昵。
      寒暄一番,阮绍瑜才坐了。他今日气色尚佳,眼下那虚浮的红晕尽数散掉。晨间春光漏过镂空窗棂,疏疏地筛在他身上,白净的脸蒙上层光华,瞧着倒真是个锦衣玉食的闲散王爵。
      海林县主满脸慈爱,招呼他吃喝。阮绍瑜禁足早年由禁中内侍送三餐,中了五石散,而后便对能入口的东西严防死守。嗣王府中原有一片荷塘,自出了事,阮绍瑜便使人填平了池子,由几个懂农耕的家丁仆役打理,种了些芥菜萝卜腌来吃,对付一口就罢了。
      他来时是秋鸿随行,她刚要查探,就被百叠扇点了手腕。海林县主是至纯至善之人,疼爱小辈之心不假,不会在餐食里做手脚。若是当着老人家的面出手查验,怕是伤了人家的心。
      “祖母府中的果子还是老味道。我近来身体抱恙,这姜蜜水制得也好,辛甜平衡,正巧给我驱寒。”阮绍瑜拈枚嘉庆子尝了,捧着饮子喝得顺口。
      言罢,秋鸿便将手中的小食盒送到詹望微跟前。那食盒精巧,底肚铜制,烧着几枚炭块,能保菜肴风味不减。
      詹望微掀盖瞧了,喜色迸显:“山海兜!”
      阮绍瑜许久不见詹望微,宫宴上看她偷偷擦泪,心里到底软了几分,过府时便叫了酒楼闲汉送这山海兜来。银盘里挤着九个圆乎的兜子,皮薄如白纱,渗出些馅料的色彩,显然是出自长庆楼。
      见姑娘开心,他也浮出点笑意,左腿的酸痛减轻许多。詹望疏轻咳一声,收回巴巴的眼神,抿了口茶。
      海林县主捏着佛珠,倾身问正事:“阿鱼,今日请你来,是为着微微的婚事。我为她挑了礼部乔相公家的三哥儿,他母亲正是先头王妃的堂妹,你还记着吗?”
      阮绍瑜说:“幼时常走动,近年也见过两三回。乔照玠去年中了二甲第七名,现下在翰林院做事。官职什么的,我看祖母也不甚在意。詹家与乔家相当,不算是委屈了微微。祖母今日要问我的,想来是乔家家风如何。”
      “是了是了。”海林县主还没说出自己的意思,阮绍瑜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倒是省去了些许口舌。
      乔家祖上从龙之功,先祖是扶持大雍开国皇帝的功勋之臣,家中显赫一时,在放在淮京亦是朱门绣户,不矮旁人一头。只是后代无才,愈渐式微,直到十五年前,才出了个任职礼部的乔谦诚。
      乔谦诚有些才能,却没有统领一部的能耐,是以入仕十五年,仅仅升到侍郎一职。好在他夫人与苗家沾亲,小儿子也十分争气,乔家的颓势才慢慢回转。
      只是……
      “不瞒祖母,乔家清贵,近年虽有起复之势,但只有一点,我在此直言不讳,还请诸位心里有数。”阮绍瑜捏着调羹,漫不经心地搅动盏中饮,“乔照玠与他两位兄长是乔家血脉不假,却并非乔叔父亲生,而是二房乔谦谢的儿子。”
      乔谦诚虽为长子,却是个天阉,十五岁被塞了通房时才知道。可惜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老太爷暗地里寻医问药,找遍了大雍的名医,却没有人能治好他。
      老太爷自知儿子痊愈无望,心急如焚。毕竟长子与冯家的婚事是自小定下的,眼看婚期将至,总不好因为这病推拒。退亲是简单,后头议亲怎么办哪?
      是以只好如期婚嫁,婚后才将这事儿告诉了冯大娘子。冯大娘子性子软弱,只得哑巴吃黄连,由着老太爷让次子乔谦谢兼祧两房,生下三个孩子。
      乔谦谢不入仕,天南海北地经营生意,多年孑然一身。说是兼祧两房,实则乔谦谢与冯大娘子相处出了情意,两人便做着有实无名的夫妻。
      阮绍瑜手脚虚软,思忖着是该回府用药了,话语便急促了些许:“乔照玠品行端方,光明磊落,这些年从未有过风流事迹,是个可堪托付终身的人。冯姨母温和宽厚,体贴待人,也做不出苛责儿媳的事情来。微微要嫁他,我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但乔家亲戚关系杂乱,实在不好应付,还望祖母再行商酌。”
      聊了半晌,阮绍瑜撑不住逐渐起来的药劲,手脚虚软,昨夜落下的伤痕也隐隐发痒。海林县主见他春日里还出了虚汗,连忙止住话头,只叫女使去将果子装盒,给他带回家里去。
      詹望疏蹭地起身,三步并两步扶住了他,沉声问:“你可还好吗?”
      那宽阔的怀抱里浸润着木气与果香,尾调悠长,轻柔又坚实地托起阮绍瑜瘦削的肩背。
      这样让他抱着,似乎也不错。
      “祖母,孙儿送殿下回府。”詹望疏忧心忡忡,匆忙行礼,先搀着阮绍瑜退出荣馨堂,未到外院,就将他背了起来。
      詹家是将门,虽詹朗伤病缠身,如今已退回承宣使,暂无领兵职权,但詹望疏年初才受封青州团练,又有多年的底子在,体格健硕,背一个阮绍瑜何其轻松。
      阮绍瑜的侧颊贴着詹望疏的颈窝,竟在温润的香气里睡了过去。
      ***
      詹氏统帅青州军百年,打得是大雍死敌玄西国。玄西人身量矮小,行动敏捷,詹氏便训练出一营专攻弓弩的将士以应对,又名金凿营。
      詹望疏的弓弩功夫由他亲爹传授,十五岁便能熟练使用神臂弓,十六岁就能拉开百斤强攻。做军中斥候时常带小弩机,加之目力了得,百发百中。
      善用弓弩的人臂膀厚实,背部肌肉发达。詹望疏背起阮绍瑜,像是背起一片轻软的羽毛。
      他挽起阮绍瑜的膝窝,隔着软滑的布料触及到萎缩的肌肉,还有……变形的骨头。
      心中酸涩难忍,詹望疏听着耳畔略显急促的呼吸,几欲落下泪来,脚下加快了速度。
      方到府门,秋鸿指派一个小女史引路,自己匆匆向药庐去。
      阮绍瑜如今睡的是他姐姐曾经的秋空院,内里陈设保存得很好,墙上还挂着古琴琵琶等乐器。他不爱熏香,房内都是些苦涩的药味儿。
      詹望疏臂力强劲,背着阮绍瑜去扯开被褥也不妨事。阮绍瑜此刻有些发热,虚浮的红晕染透了面颊。他小声呓语着,长睫颤动,詹望疏刚给他盖上被子,就被他挥手撇开了。
      瘦长的手指扯开衣领,裸露的颈子白得扎眼。秋鸿跑出一头汗,瓷盘里盛着几撮灰白相间的粉末,用长匙塞进阮绍瑜的嘴里,再用绢帕擦净唇畔的细粉。
      詹望疏疑惑道:“阿鱼现下吃什么药?”
      阮绍瑜吞了药粉,方才的惊惧状已经退掉些许,但他紧接着翻来覆去,长发拖曳在被褥间。
      “快,把冷酒拿进来!”秋鸿提高声音,门外等候的女使连忙提着银壶进来。阮绍瑜神志不清,挥开酒盏,水液泼了一地,也泼湿了他自己。
      他对着狭窄的壶嘴大饮几口,秋鸿又将冰呈上。枯瘦的手指抓起寒冰,直直向自己胸怀里塞。
      詹望疏大惊失色,赶紧抓住了阮绍瑜湿漉漉的手。
      常日发热,必吃石粉。服下药物后燥热熬骨,必须吃冷酒、吃冷食,才能将剧烈的药性发散出些许。
      秋鸿拭去额角汗珠,长吁一口气:“殿下服了药,我们不便打扰。团练大人,随我去偏厅稍坐片刻吧。”
      “不必了。”詹望疏坐在床边,眼里全是阮绍瑜,“我在这里陪他。”
      秋鸿一时怔愣,只好带着人退了出去。
      太热了。
      阮绍瑜孩子似的耍脾气,把外袍脱了,负气地扔下床榻。绣着忍冬花的里衣也被蹭得松散,胸襟被融化的冰浸透了,可还是热。
      手心里握着火炭般,阮绍瑜要挣脱,偏偏挣不开。他不断扭着身体,在药意的酥麻中忘却了左踝的疼痛,他想抱着些什么,却摸不到榻上的软枕。
      荔枝香……
      阮绍瑜迷迷糊糊地循着那股子香气抱到一个人,浑身的热意烫得他耳根通红,可是他难得在服药后想要汲取些热量。他反扣着一只手,指间的厚茧微微磨蹭,蹭得他好舒服,好想要更多。
      阮绍瑜眯着眼,怎么也看不清眼前人。他好像不记得谁送自己回家来的,只晓得混沌的视线中有张英俊疏阔的面庞,一双唇颜色淡淡,看着……
      詹望疏此前没见过常用五石散的人会是什么样子,阮绍瑜如今情态把他吓住了,只能用三四分力道钳住他的双腕,拉着这软软的人到自己跟前来。
      鸿王年少时于空明池打马球,飒爽英姿遍传淮京,堪称淮京第一美男子。而王妃尚未出阁时更是倾城佳人。阮绍瑛容貌酷似父亲,而阮绍瑜肖似其母,虽病弱,却风姿未减。
      “……亲一下。”阮绍瑜乖顺地攀着詹望疏的肩,看不见他熟透的耳根,“就亲一下,好不好……”
      还未等詹望疏有所动作,阮绍瑜半阖双眼,挺身亲了过来。他唇上还沾着冷酒,舌尖却滚烫着,含化了詹望疏的唇瓣。
      吻么,还是神志不清下陡然发生的吻。一切都那样仓促,一切又那么顺理成章。像是詹望疏欠阮绍瑜的,时隔多年才真的交付与他。
      詹望疏把睡过去的阮绍瑜抱在怀里,后靠床柱。半晌后才摸上唇畔的咬痕,心思几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触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