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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神 日夜东流无 ...

  •     詹望微明年要出嫁,海林县主留她在淮京长住,以待婚期。是以府中新移来两棵桃花树,如今春日将半,落英缤纷。
      为着宫宴,海林县主以命妇全妆出席,身上乏累得很,方到家里就卸妆睡下了。詹望疏先头又被阮绍瑜吼了几句,一整夜心神不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太罕见,亲妹子也频频侧目。
      詹望疏十三岁随父出征,领的是斥候差事,战场上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觉察到。他将自己的耳目用在多年不见的阮绍瑜身上,连鼻子都不闲着。
      他闻到了该出现在阮绍瑜身上的苦涩药香,还有一丝隐秘的血腥味。
      心里悬着根缠绵的丝,扯不开,掐不掉。詹望疏站在廊下吹夜风,瞧着地上的残花出神。那一瓣粉白的花打着旋落到他脚边,尚未停留,又随风而去。
      他眼前却总是想着傍晚那一幕。
      詹望疏记忆里的阮绍瑜,总是个天真烂漫的模样,仿佛没什么事能叫这位世子殿下烦恼忧愁。可那样的亲昵柔和里搀着些疏远冷淡,他能牵着你的手撒娇撒痴,该放开时也绝不痴缠不休。
      十三岁之前,除了阮绍瑜的父母姐姐还有詹望疏,没人能抱着他,扶着他。而今詹望疏都不可以,偏偏今晚那位发簪芍药的人可以。
      妹妹服侍祖母睡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他们兄妹晚间都有吃宵夜的习惯,甜水巷乱了些,他们便出府向相邻的鱼嘴巷去吃莲花鸭签与山海兜。
      青州靠近玄西国,吃食没有淮京精致,所以兄妹两个每逢回淮京都要去逛夜市,恨不得走一路吃一路。詹望疏点了五六个亲兵跟在詹望微身边,两个人自车上下来,先要了两碗羊肉汤饼。
      热气腾腾的汤水送上桌,还不待詹望疏动筷子,打眼瞧着远处并肩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人幂篱垂肩,素衣简装,手里握着一只铜丝手炉。另一个身穿旧袍子,刀鞘背在腰后,正挑着眼皮向幂篱里看,手也不老实地撩拨着白纱玩。
      詹望微被胡椒呛了一口,拍着哥哥的手臂要他帮自己倒茶。没成想哥哥魂游天外,自己就坐在他身边咳出眼泪来,他也八方不动。
      幸好一个亲兵有眼力,连忙找伙计端了盏热茶给家里九娘子,生怕呛出个好歹来。
      “店家,两碗羊肉汤饼,有一碗不要下水,多添点胡椒。”许清蟾搁下零钱,挑了屋里靠窗的桌子坐。伙计十分机灵地重新擦抹桌面,茶也上得利索。
      怎么是……他?
      詹望疏扒了两口肉,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飞到那位置上。他们兄妹坐在店外,还能瞧见铛头师傅挥刀斩肉,薄刃切面。
      在夜市开酒楼饭店,最要紧的就是快。那两个人估计还没把凳子坐热乎,头裹青布的伙计便将饭菜端了上来。许清蟾拨了拨汤饼,自己先吃了一口,等了片刻,才将这碗吃过的换到了身边人面前。
      他摘了幂篱。
      詹望疏印象中,阮绍瑜最注重外在,不精心穿戴,决计不肯出门游玩。
      而阮绍瑜现如今身上穿的只是最常见的料子,连符合嗣王身份的绣花亦或是纹路都一概没有。他从竹筒里抓了双筷子,猫儿似的趴在碗沿小口吃面。宽大的袖口时不时滑落,雪白的纱布就这么露在詹望疏面前。
      “哥,你在看什么呢?”詹望微觉得这家店的山海兜不好吃,咬了一口就扔到亲哥碗里。
      “哦,没什么,没什么……”詹望疏倒是不嫌弃,直愣愣地把剩下半个兜子咽下去了,连什么味都没吃出来。
      窗框里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时不时交谈两句,眉梢眼角蒙着层薄薄的愉悦。阮绍瑜吃了几口就停筷,许清蟾便把他那碗拿过来接着吃。
      詹望疏的汤饼都冷了,羊肉膻味扰得人没胃口,喉口还反上一股子酸味。
      “小丁,去车上取东西吧。”詹望疏抬手一指,亲兵颠着脚步就去了。
      “哎呦,撑着我了。”许清蟾摸了摸肚子,“所以,你决定答应她吗?”
      阮绍瑜刚刚叫了碗蜜山楂吃:“再想想吧。这可是通敌叛国,我爹要是知道了,半夜托梦也得骂我。”
      许清蟾乐了:“不忠不义的谋逆罪都担在肩上了,再多一桩也不嫌压得慌。我若是殿下,有这样强势的助力找上门来,忙不迭就应下了。”
      阮绍瑜被果肉涩了一下子:“当年事发遽然,我年纪又轻,纵是想动手脚查也逃不过官家的眼睛。姐夫这几年都在养孩子,又不肯续弦,国事家事两头跑,忙得也没精力帮我查。看命吧,等我过了心里的坎儿,兴许就应下了。”
      “哦?”许清蟾注意到捧着披风来的伙计,“她还会再来?”
      阮绍瑜刚要搭话,那粉白面皮的伙计扯着个灿烂的笑容凑到他身边:“这位客人,刚刚门前有位客人要小的把这斗篷转交给您。说是春夜风凉,您穿得忒单薄啦。”
      他接过来,随手赏了伙计一串钱。那艾青斗篷做工细致,针线功夫都藏在衬里,缲进一层短而绵密的兽绒。
      淮京贵眷大多还攀附前朝风雅,每逢天寒都要披鹤氅,除了红白狐狸皮,旁的皮毛料子,这群人一般瞧不上。
      他到底是皇族亲眷,从小锦衣玉食养起来的,指尖一滑,就知道这斗篷里缲的是青州与玄西国交界处密林才能猎到的小紫貂。小玩意身形娇巧,行动灵活,若非打猎的人能有百步穿杨的眼力,轻易捉不到。
      雍国上下将领兵士,最善用弓箭弩机的,就是詹氏一门。
      许清蟾没开口点破,就见阮绍瑜指尖揪紧了布料,望向门外驶离的车驾,坐在喧嚣人声之中,久久没有说话。
      ***
      嗣王无实权,日日闲在家里,没事就看看书下下棋,到日子再入东宫,帮焦头烂额的姐夫带带孩子。
      祁筠昨夜就离开了淮京,想来七八日功夫,也就回到燕国定都了。瓦子里的说唱人经常传唱她与她丈夫的事情,眼前看她脚程这么快,估计是家里人催得紧,她亦是归心似箭。
      天下风云变化,波云诡谲,能有个在家里陪伴的人,到底是件好事情。
      惠风和畅,柳枝飘拂,院子里晴光尚可。女使们忙着浆洗衣物被褥,院中架起竹竿,皂角味扑了阮绍瑜满脸,他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燕国前些年一直在打仗,据说是直接从定都王宫打起来的。祁筠才思敏捷,手段狠辣,想来她丈夫能成事,少不了她的玄燕卫暗中相助。
      如此踪影难觅、无法辨别的间谍队伍,估计大雍朝廷机构中也少不了他们的存在,否则祁筠昨夜不可能将“帮你复仇”说得这般笃定。
      阮绍瑜裹着斗篷,眯起眼睛看天上游曳的云。
      秋鸿见主子犯春困,刚说要把茶撤下去,就见外院女使进来通传。阮绍瑜今早刚用柏枝与首乌浸过的水篦了发,虽还有三两雪丝,但到底没拖累他如今的年纪。
      “主子,海林县主邀您去府中坐坐,您要去吗?”
      把人吊住了也得松弛有度,万一人家急眼了怎么办。昨日在宫道上甩了脸子,又故作亲昵地让许清蟾把自己背回去,阮绍瑜料定詹望疏坐不住。
      他不便直说,只好搬出祖母。
      阮绍瑜慢着起身:“去吧,左不过走几步的功夫,陪老人家说说话也好。”
      卯时詹望疏出城去处理军务,临行前在祖母房前团团转,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劳动祖母把阮绍瑜请过来。谁承想祖母换衣出来,头一件事就是差人去嗣王府。
      “给你妹子相中的小郎君,是礼部侍郎乔相公三子乔照玠。他母亲是先头鸿王妃的堂妹,阿鱼幼时常去他们家里走动。嫁女愁不断,我要问问阿鱼他们家里如何。”
      海林县主说罢,移步花厅吃早饭去了。詹望疏连忙上马出城,紧赶着把堆叠两日的案务尽数处理完,风一样跑回家里沐浴更衣,还指明要用闻思香来熏衣裳。
      海林县主捏着詹望微的绣活看,见詹望疏一通忙活,纳闷道:“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詹望微正吃炒松子仁,闻言克制地翻了个白眼。
      詹家六哥儿年及双十,生得相貌堂堂,性格敦厚宽和,还有好前程,这几年来说媒的冰人简直要踏破青州詹家的门槛。可惜詹望疏的红鸾星晦暗不明,愣是只顾着钻在军营里不思风月。
      现如今碰上了旧年好友,詹望微又听哥哥说他们吵了一架,本该避之不及的。怎么今天知道嗣王殿下要来,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飞?
      “一会儿给嗣王殿下呈牙枣林檎嘉庆子樱桃煎,配姜蜜水来,茶就不奉了……”詹望疏正絮絮吩咐着,骤一回身,便瞧见了阮绍瑜。
      想来是要拜见海林县主,他今天穿得不那么素净了,抬袖时里衣上绣着丛丛忍冬花,束发时还把白发藏了起来。
      “拜见殿下。”詹望疏抿嘴行礼,克制地收回探究的目光,“祖母已经在屋里了,请。”
      那股冷冽的药香又转回詹望疏鼻尖,阮绍瑜低他半头,错身说话时像是耳鬓厮磨:
      “团练大人,是个体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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