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访客的复仇》桃央暄

4、第 4 章 宋焰盯

　　宋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在废墟里又搜寻了将近两个小时，确认了那只恶鬼确实曾经在这里盘踞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已经离开了。

　　走出废墟之后，宋焰站在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风穿过那些坍塌的房屋，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他想起来程予乐昨天的话。

　　“那里以前是一片老宅子，后来拆迁拆了一半就停了，荒了好几年。”

　　程予乐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他是不是生前来过这里？

　　或者，他是不是本来就属于这里？

　　亡者对生前的某些记忆确实会越来越模糊，但对特定的地点总带着些执念。

　　回到老居民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宋焰踩着台阶上楼，推开602的门。

　　程予乐飘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仍然是那片雪花点。

　　看到宋焰回来，他立刻飘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宋焰脱下外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是不是对那里印象很深？”

　　程予乐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阴影，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周身那层青色雾气骤然变浓了不少。

　　“有些印象，不是在拆迁吗，拆了好多年了。”程予乐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记得那里，程予乐，说实话。”宋焰的语气很硬。

　　程予乐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只是偶尔会飘去那边，我没进去过，而且我都说了嘛，很多事记不太清了。”

　　第三次撒谎。

　　宋焰看着他飘在半空的身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份旧报纸，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什么？”程予乐好奇地凑了过来。

　　“在那里找到的。”

　　程予乐低头看向那份报纸，在看到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标题时，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

　　电视突然开始滋滋作响，客厅里的吊灯晃了一下。

　　程予乐没有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报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虽然鬼魂本来就没什么血色，但那一刻他真的变得更加苍白。

　　“你......”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没有了平时的活泼，“你从哪里找到的？”

　　“一栋废弃的房子里。”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对那里，你肯定知道什么。”

　　程予乐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宋焰从来没见过，程予乐还想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小话痨，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愤怒和痛苦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喊道，“我说了我不记得！我不记得了！你为什么要逼我！”

　　他周身的青色雾气在一瞬间剧烈翻涌起来，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灯泡开始剧烈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最后“啪”的一声炸了。

　　房间陷入黑暗。

　　宋焰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程予乐。”

　　没有回应。

　　“你身上的怨气变浓了，”宋焰说，“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厉鬼。”

　　黑暗中传来程予乐的声音，没了愤怒，正剩下疲惫。

　　“我知道。”

　　程予乐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宋焰，有些事，不记得比记得要好。”

　　“对你来说是那样，对你自己而已。”

　　“什么意思？”

　　“怨灵之所以是怨灵，是因为心中有怨念无法消解，你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执念，但它永远在那里，你以为不去想就能把它藏起来，但你藏不住的，藏的了六年，藏不了永远，它迟早会把你吞噬的。”

　　程予乐没有说话。

　　他的身影在电视屏幕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坏掉的信号。

　　“你死的时候，二十岁，”宋焰继续说，“六年前的拆迁纠纷，一死两伤，那“一死”，是你吗？”

　　“别说了。”程予乐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细线。

　　“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只是不愿意......”

　　“我说别说了！”

　　程予乐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宋焰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我记得。”程予乐的声音在发抖，“我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记得那些人是谁，记得他们在笑，记得血很热，记得一切都变成黑色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的说，“我记得，我要报仇。”

　　整个房间的温度降到冰点。

　　程予乐身上那层淡青色的雾气越来越重，开始慢慢转变成黑色。

　　“程予乐。”宋焰沉声喊他的名字。“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我知道。”程予乐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红色的光在闪着，“变成厉鬼，害人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我都知道，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些我都知道。”

　　程予乐的脸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但是，宋焰，”程予乐声音发着抖，“我死了六年了，我在这个地方困了六年，你知道六年有多长吗？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我忘不掉，我也不能忘。”

　　“那些人在外面继续活着，娶妻生子，升官发财，过得比谁都好，可我呢？我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我大学还没毕业，我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还有我爸妈，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

　　程予乐低着头，黑气剧烈波动了一下。

　　“他们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我回不去。我每天只能飘在这里，看着别人阖家团圆，听其他人吵吵闹闹，天亮了就躲起来，没人看得到我，凭什么，你告诉我啊，凭什么？”

　　宋焰看着他，右手抬了起来，指尖凝聚着黑色的雾气。

　　如果程予乐转化成了恶鬼，他就必须得出手，这是他的职责。

　　可他下不去手。

　　宋焰深吸口气，“程予乐，冷静一下，听我说。”

　　程予乐抬起头，脸上带着迷茫，像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孤舟。

　　“为了那几个人，搭上自己的后世，真的值得吗？”

　　程予乐愣住了，但随后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走不了，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宋焰盯着自己的手，他是阴间使者，他应该说什么？

　　放下执念，早入轮回？

　　这都是空话，大仇未报，程予乐根本入不了轮回。

　　去报仇？

　　那是厉鬼会做的事，他理应阻止。

　　还有第三种选择。

　　“程予乐，把能想起来的是都告诉我，我去查。”

　　程予乐飘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一点点落下来，“宋焰，查完了呢？查清楚之后呢？我该怎么做？”

　　宋焰抬手点了下程予乐的眉心，厉鬼的转化被中断了，但程予乐周身的怨气还在，“查清楚之后，你自己做选择。”

　　程予乐的意识清醒了不少，他看着宋焰，“我想知道全部，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人，想知道我父母后来怎么样了，该报的仇，我自己去报。”

　　“然后......”程予乐歪了歪头，笑着，“等我复仇之后你把我收了吧，我认罚，你带我走吧。”

　　宋焰觉得程予乐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的心突然空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很久没跳过了，竟然也会感觉到疼吗？

　　“乐乐......”

　　“你不是正好要收恶鬼吗？那就陪着我吧。”程予乐故作轻松的摊摊手，语气里能听出一股认命的不甘，“最后一个，凑满十个，你回去交差。”

　　宋焰渡了这么多年魂，也收过不少恶鬼，这个时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焰。”程予乐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予乐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宋焰一直沉默着，时间久到程予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应该从这个世界消失。”

　　程予乐听完这句话突然笑了，眉眼弯弯的，眼底的阴翳被月光冲淡了几分，露出了底下那个二十岁大男孩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那我们说好了，真到了那时候，我先让你来送我。”

　　宋焰没答应，即便到了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程予乐做那个最坏的决定。

　　插手阳间的事，帮助怨灵复仇，任何一件事都够他再背一个处分。

　　但宋焰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那个笑得很好看的怨灵不应该困在这个地方出不去。

　　正义不应该缺席，即使它以最扭曲的方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