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格》小鱼有龟

6、临界点 林国栋的车

　　下午一点五十，林国栋的车停在了售楼处门口。

　　黑色的奔驰大G，车牌很顺。司机下来开门，林国栋挺着肚子走下来，穿POLO衫，手腕戴金表，眉头皱着，一看就不好伺候。

　　苏砚提前在门口等着，立刻迎上去：“林总您好，我是苏砚。”

　　林国栋打量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是新人？你们公司没人了？”

　　话很难听，苏砚还是笑着：“您里面请，资料都准备好了。”

　　会议室布置好了，户型图挂在白板上，报价单和配套文件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王总监也来了，坐在主位旁边，说是助阵，苏砚心里清楚他是来盯着的，怕她搞砸。张姐也跟着进来了，说是帮忙做记录，坐在角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苏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从项目区位到写字楼户型划分，从电梯配置到物业标准，再到具体报价和付款方式，她一条一条讲，数据都是提前核对过的。为了这个单子，她前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把林国栋公司的情况查了个遍，做工程的，人多，车多，需要独立出入口方便货车进出，还得有地方放样品。她把这些点都揉进了讲解里，重点讲了独立出入口、货物通道和展示区的可行性，甚至算了一笔账，展示区如果和办公区打通，实际使用率能提高多少。

　　林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没说话，也看不出满意不满意。

　　等苏砚讲完，他才慢悠悠开口：“就这？”

　　苏砚一愣。

　　“报价比隔壁贵三个点，户型也没好到哪里去。”林国栋撇撇嘴，“你们销售就会吹，实际什么都不行。上次那个也是，说得天花乱坠，真要签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苏砚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查过隔壁的项目，公摊比这边大，物业也差一截，但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林国栋未必听得进去。

　　“林总，报价是统一体系，我们的物业和配置……”

　　“别跟我说这些。”林国栋打断她，“我就问你，能不能降两个点？能降咱们就接着谈，不能降我现在就走，隔壁还等着我呢。”

　　苏砚心里一沉。两个点远超她的权限，就算王总监也不一定能批下来。

　　她看向王磊。王磊皱了皱眉，开口道：“林总，两个点确实太多了，我们这边最大权限就是零点五个点。您要是诚心买，我们可以再送您半年物业费。”

　　“半年物业费？打发叫花子呢？”林国栋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我买一层写字楼，差你那点物业费？”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行了，谈不拢就别浪费时间了。我看你们也没什么诚意。”

　　“哎，林总您别急啊。”张姐立刻站起来笑着打圆场，一边说一边往林国栋身边走，顺手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价格好商量嘛。苏砚也是新人，不太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要不这样，我来跟您谈，我看看能不能给您申请个更合适的价格。”她在这行做了快十年，跟客户打交道的套路熟得很，几句话就把自己摆到了“能解决问题的人”的位置上。

　　话说得很明白了。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把苏砚踢开，自己接这个客户。

　　苏砚看着张姐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又看了看王磊。王磊皱着眉，居然没说话。也就是说，他默认了。默认张姐抢她的客户，默认她辛辛苦苦准备了好几天，最后给别人做嫁衣。

　　就像上次陈先生的事一样。一模一样的剧本。

　　苏砚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攥紧了。心口闷得发慌。她想起这几天熬的夜，查的资料，一笔一笔算的数据，在张姐嘴里轻飘飘一句“新人不懂规矩”就全抹掉了。

　　“苏砚，你先出去吧。”张姐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胜利者的得意，“这边我来就行。”

　　苏砚没动。

　　她抬起头，看向林国栋，又看向张姐，最后看向王磊。三个人三种表情。

　　“这个客户是王总监分配给我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却很稳，“现在还没谈完，让我出去，不合适吧？”

　　张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林国栋也有点意外，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砚！”王磊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警告，“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苏砚看着他，“客户是我的，我在对接，凭什么中途换人？就因为张姐资历老，就可以理所当然抢新人的单？”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居然敢说出来，当着总监的面，当着客户的面。

　　张姐的脸色立刻变了：“苏砚，你胡说什么呢？我是看你谈不下来帮你解围！”

　　“帮我解围还是想抢客户，你心里清楚。”苏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锋利的劲儿。

　　太阳穴又开始跳了。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眼前的画面开始有点发晃。

　　她知道那个人要出来了。她想压下去，像上次在茶水间一样，掐手心，深呼吸。可这一次那股力量太大了，愤怒、委屈、不甘混在一起，往上涌。

　　林国栋看着这出戏，嗤笑了一声：“你们公司内部的事自己解决，别耽误我时间。我就一句话，两个点，能做就做，不能做我就走。”

　　“林总，两个点违反公司规定，谁来都做不了。”

　　这句话是苏砚说的。可又不像是她说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的意识开始发飘，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自己，看着那个人用她的嘴说话。她想喊停，想把身体抢回来，可手脚都不听使唤。

　　视野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看见张姐错愕的脸，看见王磊骤然皱紧的眉头，看见林国栋愣了一下的表情。

　　最后映入脑海的，是林国栋身后的挂钟，指针指向两点三十七分。

　　然后意识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