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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钓鱼佬 性转版母爱 ...

  •   九月金秋,硕果丰收,要交学费了。从小到大的学费,父亲从没按时给到我的手中,自然,我也从未能按时交给过老师。每次都要多等上一个多月,等母亲回来给父亲一些钱,父亲再添上些他自己攒下来的积蓄,走十几公里的路,到我们学校,亲手交到老师手里。

      终于秋风扫尽落叶,数学老师那双慈爱的眼眸在课上总是哀默地望向我,那眼神比浓秋的叶还要黄,比寒冬的风还要冷。

      我了然了,父亲还没来。两个月了,父亲还没来上交学费。放假前班主任喊我到了办公室,告知我,下次开学,要带学费来。不然,人也别来了。

      数学老师在一旁伏案,还在加班批阅试卷,也不晓得听到了没有,我悄悄瞧了他一眼,他忙得分不出眼神给我了。

      大片大片暗黄的油渍,震天响的呼噜,几个孃孃喝着嗓门说谁谁家的丈夫又跑了,赶出去好几里地,硬是没抓住。汽油味和烟味混着充斥着车厢的每一个角落。我的鼻腔,我的胃,我的脑袋疯了似的叫嚣,我没什么办法。鼻炎和晕车,哪一样我都没办法缓解。我能做的就是先试着睡过去。

      车到了,我还得走过两个村子才会到家。一路萧瑟,暮色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拐过前边那个印着四四方方蓝漆的痔疮广告的墙,就是我家。

      我还没进门,就瞧见了院里蔓延出来的,深红的渔网。母亲回来了。

      吱呀,我推开虚掩着的木门,看到母亲披着大衣,在就着还微微亮的天色编网。

      “有小鱼自己去吃。”

      父亲炸好的,用白瓷碟盛着,端放在屋里正中间的矮方桌上。

      我蹲在矮桌前,没有动,竖起耳朵,没听见瓮里有动静,没有大鱼。

      母亲低着头,斑白的头发扎得杂乱,颈椎上凸起山丘般的骨头,手里悉悉索索地,停不下来。

      “咱正好干点别的营生。”父亲在池子边洗碗,崎岖的手骨毫不费力地旋开水管,包在水管外的泡沫层早已经泛黄硬化,管口流出的水倒是清澈地刺眼。

      “等过几天,我再去别处看看。”母亲执拗地拧巴着自己那张血一样暗红的网。

      “不打了不行吗?”父亲惨白的手顿住,把手里的一摞碗往前狠狠推了一把,力道足以能出些响动,却也不至于把碗摔碎。家里是没什么备用碗筷的。

      “不打了吃什么?你懂个屁!”母亲突然起身,身上的军大衣被抖落在地。她飞速地席卷起自己的网,装进自己的木盒子,骑上红色的摩托车,出了门。

      我不敢做声,背着书包进了里屋。隔着窗,隐约听见了父亲在院子里压抑地抽噎。

      父亲做鱼的手艺是全村最好的。虽然刘叔做的鱼我没尝过,但我仍然坚定我这个排名。

      “你吃了吗?”我边解书包,边问坐在麻线织成的屁墩上趴在床上写作业的妹妹。

      “吃了。”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咕噜噜一阵响。“它,它在消化呢。”妹妹葡萄似的眼珠滴溜转了一圈,她的谎,撒地十分不自然。

      我出门,端了碟子放在炕沿上,“吃点。”

      “爹好像出去借钱了。”窗外抽泣的声响没了。

      “嗯。”我掏出书本。

      “再怎么样,你也得上学。我脑子没你好使,等我上完初中就去跟娘打鱼挣钱。”说着,妹妹把油灯拿了过来,点上。

      我随即吹灭。“不用,还看得清一点。看不清了我就不看了。”

      “行。”每次都休两天假,明后天的白天也能写,她知道。

      “你真的觉得打鱼挣得到钱?”

      “那不然干啥?咱家就会这个了。”她不敢相信地问我。

      “吃吧。”我不想说话了,把碟子向她那里推了推。

      “打鱼也挺好的。刘叔家饭馆的鱼,都是娘打的,她们都夸娘撒得一把好网,比姥姥打得都好。这两回是那个网给破了,让鱼跑了。”

      我不说话,低头摸着翻出来的书本,开始看。

      “等我挣了点钱,就给你买个电灯,发白的那样的光,她们说那个护眼。”妹妹拿起一条小鱼干往嘴里放。

      “嗯。”

      没过多久,摩托车的声音就又进了院,扬起一院子土。

      她穿着裂开的皮靴,踏进里屋,一步步都很重很重,带起的尘土,快要漫上炕。她随手扔上床一个盒子,是她装网用的盒子,裹着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棕白的实木,没什么木头味了,全是鱼腥味。

      “交学费。好好上。”

      我不再好好上了。但她不知道。

      小学,村里孩子们一起上,都知道,我每次都是双百,她说,那是,我沈家下的崽。初中多打听也能知道,我每次都是年纪第一,她都夸累了,却还是仰着下巴,洋洋得意。高中,我们这儿没人去上,她就不知道了,我也没再学过。

      学出来也就是去钓鱼。我不想等她讲到那一步的时候再为我的成绩惋惜,不想到时候看见别人眼里的遗憾和怜悯,那很不体面,所以我早就不要了。

      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不用,我考不上大学的,我不去上学了。我去学下网,钓鱼。”

      “用不着你。老娘还没死呢。”女人很是愤怒,身上的肌肉暴起,“有我在,你就得给老娘念完大学。”

      说完转身就走了,大氅一带,沙子扬了满屋。

      妹妹在一旁杵着,吓傻了,她没想到我真敢跟母亲说着这个。

      “我以为你之前是说着玩的。”我之前提过,不上学。但没说过要去钓鱼。毕竟我体格瘦小,成绩还好,她们没想过让我去干捞鱼的活计。

      我不说话,低头看着那个破旧的盒子。

      妹妹看到我的眼神,赶紧拿起来那个盒子。

      打开,零零散散的纸币和钢蹦,细细数。数了三四遍,五十二块七毛。

      交学费肯定够了,多出来的钱也够维持家里的生计。

      “她的渔网呢?”

      这本来是装渔网的盒子,现在只剩下钱了。

      “卖了吧。”妹妹攥着钱,默默低下了头。

      太阳已经落山了,屋里乌漆麻黑的,还泛着点蓝调的余光。空气中翻着泥土的味道,鱼腥味,慢慢不见了。

      她两天没回家,不知道干嘛去了。

      父亲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点小钱,四五块吧,应该又是从哪个姨婶家借的。当他看到那个木盒子里装了那么多钱时,没说什么,接过来,把手里的钱放进去,然后盖好。让我们去睡觉。

      可我知道他一晚上没睡,我听得到他哭。

      我去学校,交了该交的学费,然后用剩的钱买了个小本,和一支笔。开始记账。过日子,最怕账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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