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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萝卜 它叫什么名 ...

  •   温床机器安装完毕后,江榭自己又检用了一遍,之后去了院里的内部医院看望玉梓。
      夏梣也在玉梓的休息病房,带着白色口罩,坐在窗户底下打着瞌睡。
      “你怎么也在?”江榭问。
      夏梣睁开眼:“我感冒了,来拿点药。”
      “医生怎么说?”
      “小风寒,吃两天药就能好。”
      “没问你。”江榭说,“玉梓?”
      玉梓说她刚拍完片子,正在等报告,还说夏梣怕她无聊特地在这儿陪她。
      “他是在偷懒。”江榭说。
      夏梣捂着胸口,故作难受:“寒心……”
      益植院两百多号人聚在一起就像个病毒集散地,一人感冒十人被传染。
      “夏室长多半是被传染的,我刚过来医院的时候看到了好几个感冒的同事。”
      由来已久的气候波动给足了北温区逐步适应的缓冲带,在面对所有异常情况的防范措施都井然有序之后,人们忘了最基本的保暖。
      “今年的温度下降得有点太早了。”玉梓看向江榭,“室长,你找个口罩戴上吧,医院病毒多。”
      “不用。”江榭不在意,“你怎么不戴?”
      “我不用,我年轻!”
      “年轻人挺会说话……”
      “室长,你拿到新机器了?”
      “都装好了。”江榭想起那道意料之外的流程,“老实说,你摔跤了也要去办申领是不是就为了看新来的专家一眼?”
      玉梓只好奇她好奇的,急切追问:“室长你见到专家真人了吗?专家人怎么样?好不好说话有没有架子?还有就是长得……”
      “挺好的。”江榭打断她的问无止尽,直接一笔带过。
      一旁的夏梣来了劲:“挺好是怎么个好法?性格好还是长得好,还是专业技能好,或是管理能力好?”
      江榭叹了口气:“我也只是公事公办地找他签个字而已,哪里能看出来你们说的这么多名堂。”
      他省略了那段同行,觉得多说无益,不过他的确得出来一个显而易见的品质:
      “彬彬有礼的反正。”
      夏梣和玉梓相视摇头,玉梓说:“还得要我去,回来就有一堆故事可以讲了。”
      夏梣赞同:“你们室长这方面就是个闷葫芦,一点也不会找八卦。”
      江榭看到他俩这样颇像是狼狈为奸,他不满对自己的无端怪罪,更不满他们总是抱着说三道四的好事心态。
      “你们能友好一点吗?人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给你们找乐子的。”
      江榭说到最后,音量有所拔高,还在喋喋不休的两人瞬间收声,一齐望着他,显然有被他的语气吓到。
      “开开玩笑嘛,大家一直是这样的,爱看点热闹,也没有针对和恶意。”
      夏梣辩解完,又把矛头对准了他,反问道:
      “你干嘛突然这么激动?”
      “我哪里激动了……你们俩声音太大了,我不提高点音量你们听得见我说话吗?”
      江榭否认,有些无措地摸到墙边的椅子坐下。
      “反正就是,别太关注无关紧要的事,弄得我们益植院像个八卦中心似的。”
      “明白室长!”
      医生在这时来到病房,带着报告来说明诊断情况,他说话间,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夏梣念出短信内容:“请全体同仁于十分钟后在益植院主楼一楼大厅集合。”
      江榭收到的也是这条信息,玉梓立马问起医生她能不能离开,被拒绝后只好苦着脸老实接受。
      “你怎么又这么积极?”
      江榭联想到她上一次这么积极的时候。
      “噢——”
      “走,快去见见科研专家。”
      夏梣说着,拉过江榭离开了病房。
      大厅很快被接二连三赶到的同事挤满,一如往常宣布重大决策时的排列站位。
      江榭和夏梣站到了第一排的最左边。
      二楼平台,在那块展示板前面,院长带着随行人员早早来临,他正在和两个挂戴相机的同事交代任务。
      江榭回头眺望,一位扛着摄影机的人员已在最后方就位。
      院长的身后,季李双手交放于前,神色平静,站得笔直。
      “你们的消息真灵通。”江榭说。
      “是你耳目不通。”夏梣说。
      “错,我是主动地闭目和塞听。”
      “那要不要我让论坛的管理员给你开个号?”
      “不用,不感兴趣。”
      夏梣“切”了一声后,看向正对二楼平台的一排中央,发现还能挤下两人,便强行拉着江榭要过去。
      “我不去,要不你自己去。”
      江榭极力往反方向侧身,不得已使出了脚抓地的力气。这突如其来的角力一直持续到有其他同事率先把位置占据,夏梣才作罢松开了他。
      两名照相人员走下平台,一个留前,一个跑向了最后方。
      院长端正姿态,轻咳两声,威严的眼神开始缓慢地扫视大厅,原本闹哄哄的大厅渐渐归于平静。
      “江榭,江室长。”
      肃静的大厅里激荡起自己的名字,江榭从百无聊赖的低头赏地中猛然抬头,看向了平台。
      “江室长,你站到中间来。”院长说。
      他不愿接受地用瞪大的双眼去询问确认,院长点点头并招招手。
      江榭不情不愿地走出原位,路过幸灾乐祸偷笑的夏梣,在全厅同僚的注目下,朝中间的位置走去,高处的院长已开始讲话。
      站好后,江榭微微仰头,看到了高台上的季李,他的眼神似乎在失焦和游离。
      江榭想起了昨天的会面,新来乍到的季李就如同此刻的自己,瞻仰一般望着一个陌生人的出现。
      江榭扫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正在讲话的院长。
      “今天把各位召集在此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介绍并欢迎我身边这位杰出的年轻人,因此我也不过多的喧宾夺主了,下面请大家鼓掌欢迎季专家给大家说几句。”
      被强制点过来的江榭心情一般,耳边响起掌声之后,他才无力地抬手合掌。从他的方位视角里,能够清晰地看到季李正在和院长低声说着什么。
      在院长亲切地予以点头回应后,台下的掌声也渐渐息止。
      季李抬脚走下平台,一步又一步地踩下了台阶,于是那“瞻仰”在他的移步和靠近中,慢慢演变为同一地平线上的距离。
      江榭的余光瞥到周围同事正在面面相觑,也有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到季李在他们的面前站定。他站在江榭的垂直方向,仅仅两步之遥。
      “感谢院长特地给我这次机会,在各位同仁面前介绍自己,非常荣幸。”
      季李平和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他还是那样彬彬有礼地笑着。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技术人员,没有我们的院长这样德高望重的显赫地位,所以站在上面平白地接受大家的仰望,内心还是十分恐慌的。”
      嘲己的玩笑话引发了此起彼伏的笑声,院长也失笑拍手,全厅的掌声呼应而起。
      江榭勾起了嘴角,他和季李的目光有了一次交汇。
      由于不想有失于礼貌,江榭瞬间放大笑容,拍掌的手也用力了些。
      短短两秒的对视后,季李望向他处。
      这个不固定的他处,更多的是,越过江榭的头顶而望向的后方,以至于多数时候,江榭迎面的是季李微抬下巴的正脸——眉眼温润,面相柔和,虽是仰面的姿态,却不见锋芒。
      当他开始用简单的直观感受,去记认这张脸时,那只海鸟的凝视,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我叫‘季李’,四季之季,木子为李。
      “初来乍到获得一个科研中心主事的职位,实属有愧。
      “在此之前我专研的是生物应用工程技术,来之前我做了许多的功课,学习如何精准有效地将这个专业应用到北温区的植物研发领域。
      “因此,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与各位同事共同进步,如果我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欢迎批评指正。
      “当然,大家平时有任何关于技术方面的问题,都可以发邮件向我提问。”
      院长在季李的讲话完毕过后,接过话筒进行了一番总结:
      “季主事十分谦虚啊,相信大家或多或少有过一些了解,季主事在南温区的时候,所研发的科研产品数不胜数,且个个水准拔尖,前几年引起过热烈反响的‘生物技术智能助手’就是出自他之手。”
      江榭旁边的一位同事小声询问他:“江室长,你听说过这个智能助手吗?”
      江榭慢摇头:“没有。”
      “我的简单补充,是希望大家不要小看了这位青年,如果不是拔群出萃的人才,我们益植院是不会专门请过来的。不过多耽误大家时间了,你们各自回到各自岗位后,我会带领季主事去几个代表性的科室参观参观的。”
      最后那的半句话有强调的意思。
      院长一说完就忙于和拍摄人员确认素材的满意程度,拉着季李征求意见。
      江榭跟随人流迈向电梯间,身后的谈论很快湮没在四散的人潮中。
      耳边流动着同事们的低语声,细杂乱碎,一声过声声起,他隐约听到了对季李的称赞:看上去挺好的。
      有人走近,调侃江榭突然被拉到中间听讲感觉如何?
      江榭疲惫地摆摆手,不想多说。
      大家安慰他,说院长也是希望相片的显眼处是他的得力干将……
      回到研培室后,江榭把自己关进了培育舱。
      舱内最中间的温床机器,培育的是最新获取的欢乐树种子。它们被分为三组,四排五列规整地播种在机器所营造出的,含有土壤、空气、光照、水分和养分的环境中。
      益植院所有人为研发和培育的植物,拥有“伪自然性”,能够与天然植物一样在自然环境中蓬勃生长,唯独结出的种子天生不育。
      对于这种天然的生理缺陷,江榭选择了从不育种子本身出发解决,他在年初成功立项并开始了萌发试验。
      江榭把种子样本最新时段的胚细胞活性、基因稳定性等数据导入了信息库。
      舱内的对讲扩音器传出声音:
      “江室长,收到请回答。”
      江榭走到对讲器前,按下应答键:“在。”
      “五分钟后,院长和季主事将抵达研掊三室参观工作,请保持室门通畅,人在岗位。”
      “收到。”
      江榭打开舱门,又打开办公室门。
      两分钟后,院长一行人出现在门口。
      “江室长!”院长开口。
      “院长好,季主事好。”
      他们一行人像一个观光团,院长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季李和几位他叫不上名字的科研组的人,还有那几位拍摄人员。
      人群涌入办公室,江榭从门边离开,跟在了最后面。
      “怎么就你一个?”最前面的院长发出声音。
      “玉梓摔伤了在医院,春羽还在果园基地。”江榭回答。
      院长从用鼻音说了一声长长的“嗯”,随后又把江榭叫到了最前面,对着季李说道:
      "江室长是我们这儿的项目主力,迄今为止研发成功过不少种益体植物。江室长,把你最近的那款新植株给季主事介绍介绍。”
      江榭看向季李:“我最新研发的是一种能够调节室内温度的植物,目前正在做野外试验。”
      气氛在他说完后凝固了几秒,江榭感觉到那是尴尬的凝固。
      院长惊讶地大声叫道:“说完了?”
      “完了。”
      “哈哈哈,我们江室长个性比较内敛,话虽不多,但言简意赅,哈哈哈哈——”
      院长像是在替他找补。
      其实他只是不习惯有这么多双眼睛在咫尺之内盯着自己,还有那时不时倏忽一亮的闪光灯,在大厅的时候就袭击过他的眼睛。他感觉回到了站在一排正中间的不自在。
      “这样啊——”
      季李露出了他没法琢磨的微笑,江榭索性当作是善意的理解,也咧开嘴笑了。
      或许是江榭的培育舱里缺乏正在研发的实质性物质,院长无法借以滔滔滚滚一番益植院的专业功能,他们在舱内的最外侧走了一趟后,院长发话转道下一个研培室。
      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此时,江榭注意到季李停在原地,手掌抚向温床机器的玻璃罩,看着里面的种子。
      “这个是在做什么试验?”
      众人闻声止步,季李抬眼而来的目光向他倾注,江榭绕过了挡在面前的人,走到温床机器旁。
      “这是针对种子的不育特性做的萌发试验,因为人造植物的种子无法发芽生长,也可以理解为:‘推进植物的近自然性’试验。”
      “方便问一下目前的进度如何?有成功发芽的吗?”
      “没。”
      随行人员中有人短促一笑,江榭不以为意。
      “那……那个是什么”
      季李的食指指向的是温床内最末端的一株长在橙色基托上的植物,四五根绿柄从基部生出,柄上生出浅绿色的羽状细小裂叶。像是扎根在橙黄色山丘上的一丛灌木。
      “胡萝卜。”
      “胡萝卜?”
      “没错,胡萝卜,我自己养的,因为它在我的冰箱里发了芽,所以我把它带到了这里,借用一下温床机器。”
      “我知晓的。”院长说。
      “谢谢院长。”江榭说。
      “所以它是自然植物,那可真是很少见……它叫什么名字?”
      江榭的的心骤然一紧,瞳孔微微张大,有些戒备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它有名字?”
      “你不是说它是你养的吗?那我猜测就像一只宠物一般,应该会有名字。”
      季李应答如流,随意自然。
      “它叫什么?”
      “小萝卜。”江榭回答。
      这次的笑声在随行的人中多了起来。
      “好名字。”季李稍稍提高了音量。
      院长也搭上话:“江室长这名字,起得名副其实啊——”
      最后,“观光团”在欢声笑语里朝门口走去,渐而远离站在原地的江榭。他的心神,还在被一时兴起的愉悦占据着。
      季李的那句关于起名的解释,触动了他的内心。一个不太熟稔的外来客,竟能会意他对“小萝卜”的特殊感情。
      愉悦让江榭恍惚在现实之外。走在最后面的季李,停步在出门之前,作别而挥的手将他从失神的状态里拉回。
      江榭攒足精神,以最浓烈的笑回应着那双黝黑的瞳孔,微微颔首,像一句“谢谢”。
      他们走后,江榭独自一人在待在办公室,天色近暗时,夏梣敲门而入。
      “你知道吗?你现在很像一个独居老人,辛酸地守着两间空房。”
      “就算是守着两间空房,我也只是一个独居青年。”
      “玉梓还没回来吗?”
      “我放了她几天假养伤。”
      “所以现在的研培三室就剩你独苗一枝了!春羽呢?他快回来了吧?”
      “过了这月中旬。”
      “那也还早,这段时间够你忙的了——哎,院长他们来你这逛了多久?是不是一个劲地让你说新植株的研发过程?”
      江榭抬起头,好奇地反问:
      “你最近都没有研发新产品,他们是不是在舱里随便转了一圈就走了?”
      “没那么久!”夏梣开心起来,“他们刚到门口就走了。”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了?你——做了什么?”
      夏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动静响天震地却收得极快,咳完好似无事发生地看着江榭。
      江榭:“?”
      夏梣摊手:“就这样,我就是这么做的,然后院长就带人走了,还叫我好好休息。”
      “我真服了你了。”
      “我是真感冒。”
      “行行行,快回家休息吧,别传染给我了。”
      “我这不是寻思你缺少帮手嘛,我好心来看看你,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虽然我也帮不上,但是我可以给你喊加油……”
      在夏梣的絮絮叨叨间,江榭拿起桌上的手机接听了一通电话。认真聆听的过程中,他的面色逐渐变得沉重如山。
      夏梣在注意到他明显的表情变化后,收了声。
      “好。”江榭挂掉了电话
      “怎么了?”夏梣问。
      江榭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也让他的脸恢复成流溪的平静,像是方从苦难中解脱出来。
      “研培三室这下要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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