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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与灯   沈弈搬 ...

  •   沈弈搬出了刑狱司的囚室。
      裴夙在刑狱司后院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不大,但干净。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扇朝南的窗。窗外有一株石榴树,正是结果的季节,青红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
      沈弈站在窗前,看着那株石榴树,有些恍惚。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半年?
      他伸出手,阳光落在他的掌心,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阳光有些不真实——像一场梦,随时会醒。
      裴夙没有给他安排具体的差事。
      只说了一句话:"养好身子,再做事。"
      沈弈知道,这是裴夙的试探。
      裴夙在观察他——观察他获得自由后的反应,观察他是否会趁机逃跑,观察他是否真的甘心做一把刀。
      沈弈没有让裴夙失望。
      他每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在书桌前整理卷宗。他甚至开始锻炼身体——每日清晨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法,动作虽生疏,但一招一式都很认真。
      陆明偶尔会来,送些新的卷宗给他,顺便观察他。
      "大人说,你气色好了许多。"陆明说。
      "多谢大人关照。"
      "沈先生,"陆明看着他,"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先生请讲。"
      "大人待你不薄。"陆明说,"但大人从不无故施恩。你需明白自己的位置。"
      沈弈点点头。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陆明说,"大人要的不是忠心,是价值。你若没有价值,再多的忠心也没用。"
      沈弈看着他,忽然问:
      "陆先生,大人从前……有没有信任过什么人?"
      陆明愣了一下。
      "为何问这个?"
      "只是好奇。"
      陆明沉默了片刻。
      "大人信任过一个人。"他说,"一个叫阿禾的姑娘。"
      沈弈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禾姑娘……是?"
      "大人的青梅竹马。"陆明说,"北境逃荒时,她和大人在一块儿。后来到了京城,大人被指挥使收留,她却被卖去了青楼。"
      沈弈没有说话。
      "大人找到她时,她已经病死了。"陆明说,"死在一张破床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大人把她葬在北境,立了一块碑,上面什么都没刻。"
      沈弈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人从那以后,就不再信任任何人了。"陆明说,"他说,信任是把刀,递给别人,就可能捅进自己胸口。"
      沈弈低下头。
      "陆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想告诉你,"陆明说,"大人给你自由,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你还有用。别把这份自由,当成什么特殊的情分。"
      他说完,转身离开。
      沈弈站在原地,看着陆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阿禾。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当夜,沈弈发起了烧。
      或许是连日来的紧绷忽然松懈,或许是身体尚未恢复就强行锻炼,他半夜开始发冷、发热,浑身酸痛。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喝水,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烧到天亮时,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沈弈努力睁开眼,看见裴夙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昏黄,映在裴夙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
      "大人……"沈弈的声音很哑。
      "别说话。"裴夙将灯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得很厉害。"
      沈弈感觉到裴夙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竟有种奇异的舒适感。
      "陆明说你这几日不太对劲。"裴夙说,"果然。"
      "属下没事……"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裴夙的语气有些冷,但动作却很轻——他扶起沈弈,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喝。"
      沈弈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裴夙放下水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吃了。"
      沈弈张嘴吞下。
      药丸很苦,但他没有皱眉。
      裴夙看着他,忽然说:
      "你在硬撑。"
      沈弈愣了一下。
      "属下没有……"
      "你有。"裴夙说,"你每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练拳,像在演一场戏给本王看。"
      沈弈沉默了。
      "你怕本王觉得你不珍惜这份自由。"裴夙说,"但你忘了,本王见过太多人——真正想活的人,不会这么拼命地证明自己。"
      他伸手,替沈弈掖了掖被角。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个兄长替弟弟盖被子。
      沈弈看着裴夙,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大人……"
      "睡吧。"裴夙说,"本王在这里守着你。"
      沈弈闭上眼睛。
      他听见裴夙在床边坐下,听见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听见窗外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
      他在裴夙的陪伴下,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沈弈醒来时,烧已经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裴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裴夙的脸上。沈弈第一次发现,裴夙的睫毛很长,眼窝有些深,鼻梁挺直,唇线薄而锋利。
      他睡着的时候,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更像一个疲惫的普通人。
      沈弈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裴夙忽然睁开眼。
      沈弈来不及移开视线,与他四目相对。
      "醒了?"裴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烧退了。"裴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多了。"
      沈弈没有躲开。
      裴夙的手依旧很凉,贴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
      "多谢大人。"沈弈说。
      "不必。"裴夙站起身,"你好好休息,今日不必去书房。"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沈弈。"
      "属下在。"
      "以后不舒服,就说。"裴夙没有回头,"本王不喜欢猜。"
      门关上。
      沈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裴夙指尖的凉意。
      接下来的几日,裴夙没有再来。
      但每日都会有人送来汤药和补品。
      送东西来的是一个小丫鬟,叫阿阮,十六七岁的样子,很活泼。
      "沈先生,这是大人吩咐厨房熬的参汤。"阿阮将食盒放在桌上,"大人说,您得趁热喝。"
      沈弈点点头:"多谢。"
      "沈先生,"阿阮好奇地看着他,"您和大人的关系……很好吗?"
      沈弈愣了一下。
      "为何这么问?"
      "因为大人从不让人送汤药给别人。"阿阮说,"从前陆先生生病,大人都只让人送药,从不亲自过问。"
      沈弈没有说话。
      "而且,"阿阮压低声音,"那日您发烧,大人守了您一整夜。"
      沈弈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人……守了一整夜?"
      "是啊。"阿阮说,"我半夜起来送水,看见大人还坐在您床边。天快亮的时候,大人才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沈弈看着桌上的参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参汤很烫,很苦,但咽下去后,胃里暖暖的。
      当日下午,沈弈去了裴夙的书房。
      裴夙正在批阅公文,看见他,有些意外。
      "怎么来了?身子好了?"
      "好了。"沈弈说,"多谢大人这几日的关照。"
      裴夙放下笔,看着他。
      "阿阮跟你说了什么?"
      沈弈愣了一下。
      "大人如何知道?"
      "那丫头嘴快,本王已经训过她了。"裴夙说,"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弈看着他,忽然问:
      "大人那夜……为何守了属下整夜?"
      裴夙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本王的刀。"他说,"刀坏了,本王得修。"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沈弈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夙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弈,"裴夙忽然说,"你想知道本王为何对你不同?"
      沈弈的心跳加快了。
      "属下……想知道。"
      裴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弈能闻见裴夙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香。
      "因为本王在你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裴夙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能靠着自己的骨头硬撑。"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弈的肩膀。
      "本王不想让你死。"他说,"至少,不想让你这么早就死。"
      沈弈看着他。
      裴夙的目光很沉,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沈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大人……"
      "去休息吧。"裴夙收回手,"明日开始,本王有件事要交给你。"
      "什么事?"
      "周怀安约你三日后在城南茶楼见面。"裴夙说,"你去。告诉他,玉玺已被本王熔了。"
      沈弈瞳孔微缩。
      "熔了?"
      "对。"裴夙说,"熔成一尊佛像,供奉在皇家寺庙里。"
      沈弈明白了。
      裴夙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断绝萧远山的念想——玉玺已毁,复辟无望。
      "属下明白。"
      "去吧。"
      沈弈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裴夙忽然叫住他。
      "沈弈。"
      沈弈回头。
      "今晚厨房炖了鸡汤,"裴夙说,"让阿阮给你送一碗过去。"
      沈弈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是。"
      他走出书房,阳光洒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阳光,好像比前几日更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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