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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为什么还不消失 ...

  •   第一节课的铃声准时响起,这节课不是语文课,班主任年老师却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宣布十分钟后抽背早读要求背诵的文言文。
      班里响起紧张的背书声,年老师扫视了一圈教室,对着空着的最后一排皱了皱眉,转头问坐在讲台左边的贝港:“薄晋人呢?”
      “啊?”贝港从立着的语文书里仰起头,然后坐直了身体向后排张望,我顺着他的目光向我的对角线看去,那里果然没人。
      “老师,他……他可能……”,贝港憋半天憋出个理由:“早上吃撑了,有点恶心,去医务室拿药了好像。”说完,都不敢看年老师。
      贝港支支吾吾的,年老师显然不信。我也不信,薄晋正是窜个的年纪,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多吃两个包子能把他撑吐鬼才信。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沉闷的跑步声,由远及近,刹在门口,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的噪音。
      我跟着所有人转头看过去,消失的薄晋此刻站在门口,带着口罩,白绿相间的校服外套上沾了不少尘土,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写着医务室的标语,一个画着校园超市的logo。
      不等贝港使眼色,年老师审问道:“干什么去了?”
      薄晋气息不稳,抓了抓后脑勺,不知道在看哪里:“感冒了,去了医务室。”
      我在心里嗤笑,叫你不提前跟贝港对口供,露馅儿了吧。
      贝港用书捂住头,趴在桌上,装死。
      “是吗?”年老师冷笑,“薄同学,方便问一下你另一个袋子里装的什么吗?”
      贝港瑟瑟发抖。
      年老师明显是在明知故问,超市的袋子虽然不是全透明,但是可以隐约看见里面商品的轮廓以及包装印花。
      薄晋“啊”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袋子,坦坦荡荡:“老师,里面是吃的,我今天没来得及吃早饭。”
      前排几个听见贝港和年老师对话的人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最后,年老师给薄晋和贝港判处了“缓刑”:“回位置去,下课你和贝港跟我去办公室!”
      年老师对全班道:“赶紧背书,再给你们五分钟。”
      背书声此起彼伏,我感觉到薄晋路过我时好像瞥了我一眼,我迅速收起看笑话的心思,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一阵风掠过又回来,薄晋把印着校园超市logo的袋子放到我的桌上,夸张说:“好哥们,你让我帮你买的早餐,下课记得吃哈。”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脚步之轻快让我捏紧了拳头。
      教室静了一瞬,又变回热闹。
      我把袋子塞进桌肚,年老师在教室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边,说:“下课你也过去。”
      原本,我的心里一闪而过某些奇怪的情绪,抓不住,这下我彻底将其丢在一边,只想将薄晋除之而后快。
      下课前,我扭过头狠狠剜了一眼薄晋,恰好他看过来,朝我露出微笑,口罩遮着,下颌上下起伏五次。
      我觉得他说的是:“记、得、吃、早、饭。”
      我深吸一口气,缓慢吐出,脑海里闪过各种社会新闻。
      办公室里,我最后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里面只有几个老师在,我偷偷环视一圈屋内,角落里工位上,十八班的班主任也在,旁边站着一个已经发育得人高马大的学生。
      “口罩摘了。”年老师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拽了回来,我也看向薄晋,想知道他到底抽什么风。
      薄晋依旧坚持:“老师,我真的感冒了,会传染的。”说完,还故作虚弱躬腰地咳嗽了几声,悄悄掀起眼皮看我,仿佛我是导致他感冒的罪魁祸首,然后咳得更大声了。
      年老师开始不信,但看着薄晋咳得没完没了,眉头都拧在一起,慌忙叫他坐下,让我去给他倒杯水。
      我刚抬脚,薄晋就摆摆手说不用了,于是我把脚收了回来。
      “既然薄晋是感冒了,贝港呢,为什么撒谎?”话锋转到贝港身上,来的路上两个人早就对好了口供,薄晋又哎哟了起来:“老师,我早上确实吃多了,去医务室吃了两片健胃消食片。”
      薄晋捂着胃,缓缓地揉,因为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头顶,感受不到未来影帝大人少年时就炉火纯青的演技在脸上的表现形式。
      年老师眉毛一挑:“你不是说没来得及吃早饭吗?”
      贝港悄悄看我,露出祈求的神情。
      我抿了抿唇,快速思考怎么圆谎,最后,面上装作十分诚恳:“对不起,年老师。其实是这样的……我早上和薄晋同学闹了点矛盾,没吃早饭。他……可能良心发现,课间跑去买了吃的给我赔罪吧。薄同学呢,脸皮薄,不想被我识破,才撒谎说是给自己买的。”
      年老师将目光锁定在我身上,问:“是吗,那他怎么又当全班的面给你了?”
      我早有准备:“因为我看他笑话了,他恼羞成怒。”
      年老师将信将疑,碰巧她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让我们等一下,然后去走廊上接电话。
      薄晋和贝港松了一口气,贝港挪到薄晋旁边,用胳膊肘撞他,压低音量问:“哎,你到底干嘛去了?真去买早餐了?真是给馅儿?”
      薄晋被他撞得“嘶”了一声,抱怨:“不是。你能轻点吗? ”
      贝港调侃他:“哟,背着我和馅儿离开教室那十几分钟,变娇弱了哈。”
      我也在看薄晋,他说了句“滚蛋”,然后视线扫过来,我故意撇开头。
      脚步声响起,年老师很快结束通话,心情很好,恰逢数学老师走了进来,她笑嘻嘻的:“年老师呀,这三小孩儿犯什么事了呀?”
      年老师说没什么,让我们把今天背的文言文抄三遍放学前交过来,放过了我们。
      我们三个并肩穿过半露天的连廊,贝港想起今早的事,胳膊搭在我的肩上,靠着我:“馅儿,还生气呢,早上都是晋儿不对,我跟你一起讨伐他,你别闷着了。”
      我心情复杂,莫名有点焦躁,没吭声。
      这时,我的另一侧肩膀被人搭上,我侧过头,原来是薄晋从贝港后面绕了过来,他扭着头瞧廊外的风景,极为罕见地对我说:“对不起。”
      我笑了:“你说什么?”
      贝港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啊,我也没听清,十月了蚊子还这么猖狂,嗡嗡嗡~”
      薄晋今日限定反常,他终于肯看我,顿了数秒,真诚道歉:“我不该‘以公谋私’,阴久贤,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树影斑驳,落在薄晋的眉眼上,原本就被遮了大半的面孔变得若隐若现,我想到年振羽,想到我故意气他,那扭曲的、获得快意的方法,大片大片的愧疚涌上心头后,突然觉得十分没意思。
      我说:“吃的我‘征用’了,要给别人的话,你重新买吧。”
      我吩咐他:“放学跟我一起回家。”
      我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善良,当然,什么手指捂住眼睛之类的,我永远不会做。
      就在我以为薄晋会老老实实应下,然后我们解开误会暂时休战时,他、拒绝了我。
      薄晋收回手,插在衣兜里,说:“不行,放学有事。”
      果然,他也有情况。
      我一把推开左右两边的人,说:“绝交吧。”然后疾步走开。
      回到教室,我把那袋子扔到薄晋桌上,还给他。我一直冷着脸,年振羽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她姑姑训我了,后面叽叽喳喳又说了好多话,我一句都没听。
      下午,放学铃一响,我拿起收拾好的书包背上,第一个冲出教室。我不想回家,出校门后没入人群里,随便乱走。
      走走停停,看见了地铁站入口的标识。我坐上地铁,漫无目的地游荡,再抬起头,竟然是我妈妈任职的学校。
      这个时间点,妈妈应该在看学生上晚自习。
      我表情很差,门卫同一种怜悯的表情瞧我,这让我十分不爽。门卫帮我联系上妈妈,我说了句谢谢,几分钟后,穿着薄外套的妈妈小跑过来,带着我去她的办公室。
      因为我和贝港比别人发育晚,这时候都没窜个儿,我站在高挑的妈妈身边矮大半个头。
      妈妈工位对面的季叔叔抬起头,调侃道:“哟,小贤啊,好久不见,现在几年级啊?”
      我抽了张纸擦脸,勉强应:“二年级。”
      季叔叔一脸“你逗我呢”。
      妈妈拍了拍我的背,笑着替我说清楚:“初中二年级。”
      高三晚自习结束得很晚,我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有吃饭,妈妈请季叔叔帮他去看一眼班上,带我去吃饭。
      玉华中学是私立学校,设施齐全,食堂一楼还开着,是单独给高三生留的。我端着一碗面坐下,往里面狂放辣椒酱,吃得泪眼朦胧。
      妈妈吐槽我:“不知道随了谁,这么爱吃辣。”
      我安静地吃面,我不说,妈妈也不问。食堂里空旷,工作人员在一旁闲聊,妈妈时不时附和几句。
      我觉得很安心。
      回到家,爸爸在洗澡,桌上放了两份宵夜。我吃不下,先回卧室了。明天是周末,所以今晚不用写作业,我扔了书包,瘫倒在小沙发上。
      有人敲门,三下。我没动。过了七八秒,又是三下过后,门被推开了,我斜睨过去,是爸爸。
      “小贤,爸爸回来的时候,碰见贝港和薄晋了。”
      我说,哦。
      爸爸伸进一颗头:“吵架了?”
      我说,没有。
      爸爸问:“那怎么没有和薄晋一起回家?”
      自从贝港升初中,总是放学就去找越予姐,我只能选择跟或不跟薄晋一起回家。这几天我都是和年振羽一起走,然后在地铁站分开。爸爸回来晚,并不知情。
      我捏着着泰罗奥特曼的角,赌气道:“我和他们两个绝交了。”
      爸爸似乎很惊讶,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妈妈,似乎在用眼神商量该怎么办。
      妈妈出声道:“宝贝,绝交不能随便说的。”
      我把泰罗奥特曼放回桌上,从沙发上起来,表情很认真:“我没有赌气。”
      我走到门边,示意他们离开,关上门,反锁。
      夜晚,噩梦再次降临。
      漆黑狭小的房间,没有光,周围的气味令人作呕。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嚎,还有皮肉受苦的声音。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深夜,门开了一角,我不敢动,什么东西被放了进来,我抱紧双腿,抖了一下。
      是水滴声。
      这声音怎么这么大,好大、好吵,好大、好吵。耳膜都要被震碎了。
      不知几何,世界安静了。
      有人踩碎了矿泉水瓶,奔向我,把我抱在怀里。是爸爸妈妈。
      我感知到幸福。
      我们,很幸福,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睁开眼,我盯着天花板上还在孜孜不倦工作的吸顶灯,抬手按下墙面开关,坐了起来。
      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天光漫开,空气清透。
      早上,爸爸妈妈看见我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吓了一跳。
      我说今天有同学来,他们临时决定出门约会,给我们腾出空间。毕竟大人在,小辈会很不自在,平常周末我都会去贝港或薄晋家。
      年振羽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完了两张卷子。
      我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直接把零食箱搬到他面前任他挑选。
      年振羽认为必须礼尚往来,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
      我接下,放在一边。
      “对了,”我问他,“上次借给你的那支钢笔呢?”
      年振羽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从书包里摸出笔袋,找了半天才找出来:“怎么了?我还没用,一直放着。”
      我将自己的文具袋放到他面前,硬着头皮说:“对不起,这支笔是别人的,我得还给他。但是其他的笔你随便挑,比他的好用多了,都是新的。”
      “是吗,”年振羽握着笔,好一会儿才放到我手上,说:“没关系。”
      他在笔袋里挑了一支,笑容浅淡:“这个就好。”
      我点点头,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俩写卷子时的沙沙声。
      “砰砰砰”,敲门声划破寂静,我指尖一顿,内心纷乱。我沉下脸,抓起一旁的笔,脚步声“啪嗒”“啪嗒”,从冰箱里取出一兜橙子,然后冲到门口,一把拽开门。
      贝港说:“嗨!馅儿。”
      薄晋抿着唇,站在贝港身后。
      我拨开贝港,将橙子和笔塞进薄晋怀里,语气冷硬:“还给你。”
      我退回门内,抓住把手作势关门,贝港及时扒住门框:“馅儿,这可不是你的待客之礼。”
      我没看他,用劲关门,僵持着,薄晋也扒住门框,两人一起使力。我赢不了,一脚踏出门外,那股力拉扯着我向前倒去,幸好,有人抱了我。
      几颗橙子掉在地上,从网兜里滚出,然后顺着楼梯骨碌碌往下滚。
      我仰起头,薄晋搂住我的腰,视线直直撞进我眼底。
      我突然想起第二次见面,弹珠滚落、四散开。
      我的屁股疼了至少三四天,一坐下来就要掉眼泪。
      腰后皮肤被触碰的感觉让我十分不适,我怒从心起,站直身体,狠狠甩了薄晋一巴掌。
      薄晋被打得偏过脸去,可能是被我打懵了,没有还手,只是摸了两下脸。
      年振羽在后面喊我,我没有看清薄晋的表情,关门的时候,贝港后退一步,不敢造次。
      这一巴掌让我后来的几天都在想,为什么我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掩饰得很好,安静、乖巧、听话、正常,可一面对薄晋,那些扭曲、拧巴、疯癫的情绪就要溢出来。
      他一定天生克我。
      未知、不愿面对却一定存在的某种基因疯狂叫嚣着,如同魔咒,它想要蛊惑我,夺走我幸福的人生。
      做梦去吧。
      薄晋,你为什么,还不消失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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