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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怪物 这道伤贯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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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鹄带着两个亲卫,在玉京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
在战场上有多么想念家里,如今就有多么惶恐无助。
大捷之后,他曾在白朔城的胡商手中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想把这些都送给夫人。
可上天在他距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碾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如今算一个什么怪物呢?
他要如何面对家中的妻子?
她才刚刚嫁给自己,他要怎样向她坦白?
“世子,咱们到了。”身后的谢戈和谢川小声提醒他。
谢云鹄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卫国公府门口。
究竟是曾经的他从未丈量过玉京的路,还是这漫漫长路终有尽头。
从太极殿到卫国公府竟是瞬息之间。
沉浸在自己痛苦中的谢云鹄麻木地走进府里,黄管家和下人们喜悦的笑脸也没能让他回过神来。
直到在正堂中央,他看到了长孙晴,他的夫人。
丽服微步,流盻生姿,恍若神妃仙子,遗世独立。
如此佳人,自己残破之躯,怎堪相配。
谢云鹄只觉得天道不公,明明站在同一个院子里,可他与娘子之间却已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此时长孙晴也终于看到了她离家三个多月的夫君。
都说边塞风沙欺人老,能让玉面檀郎眉宇间染尽风霜之色。
如今看来,自己这夫君也算得上是天生丽质。
离家三月有余,一如大婚时的惊鸿一瞥,面白眉浓,只双唇一点嫣红。
谢云鹄衣上飞鸟掠云的纹样随着整个人的行走若隐若现,他阔步向前,背直如松。
他的瞳孔如同最深重的墨色,却不显得冰冷和刻板,那双眼中闪烁着属于少年人的骄矜和志得意满。阳光斜落,把他凌厉的骨相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弧度,遮掩了那些属于武将的锋芒,却又把他整个人衬成了天地间最浓亮的那抹颜色,似是三月春晖,跨过寒冰冻雪,跋山涉水而来。
他走到长孙晴面前,突然给她结结实实地行了个礼。
“大婚之日我抛下娘子一人独守空房,虽为保家卫国之要事,仍为仲骞之过,往后定结草衔环,为娘子肝脑涂地,还望娘子宽宥。”
他的话刚说完,那边看到主人回来却被死死拉住的猎风和看管它的小厮之间终于决出了胜负,嗖得一下冲进主人怀里,呜呜地叫着。
看到谢云鹄行的大礼,听到“结草衔环”和“肝脑涂地”时长孙晴吓了一跳,怎么就到肝脑涂地的程度了。
她赶忙上去将人扶起,“夫君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何至于此。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府里早就备好了家宴,就等着夫君回来了。”
谢云鹄感受到妻子柔软的手覆上他的手臂,仿佛能抚平他的一切痛苦。
可她的话又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谢云鹄僵住了,早间食物被吃下去时胃里烧灼的感觉又蔓延上来。
身后的谢戈和谢川也是神情紧张,他们也没忘记世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又把食物吐出来的样子。
“不,不用了,你们吃就好。”谢云鹄还是痛苦地拒绝了邀请,心里一阵苦涩,“我这次身上受了伤还没好,军医让我少食油腻荤腥。谢川?”
“世子,属下在。”谢川赶紧站出来。
“走吧,给我换药。今日大喜,黄叔你去账上支些银子,给大家都发发,图个喜气。”
说完,他轻轻地从长孙晴手中挣脱出来,没再管这满院的人如何想,带着谢戈谢川就往后屋去了,仿佛是落荒而逃。
连最得他喜爱的猎风都被留在原地,奇怪地看着主人。
虽然得到了赏银,院子里却没有一点喜悦之气,因为郎君太奇怪了。
这院子里大部分的人都在卫国公府待了很多年,哪见过他们潇洒肆意的世子如此萎靡不振。
林嬷嬷看出不对,怕长孙晴多心,笑着出来打圆场:“许是这伤有些麻烦,世子心情不好,夫人不如去看看?”
看着夫君离开的背影,长孙晴却如释重负。
她伸手抚了抚自己被手心汗水打湿的衣袖,“不用,他身边有人伺候,我又不会医术,去了也没用。嬷嬷,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这位夫君对她而言还太过陌生,猛地见面,又让她想起来新婚那日的紧张。
想也知道跟他一块吃饭有多不自在,她才不自寻烦恼。
长孙晴来到桌边,看着今天因为谢云鹄归家明显热闹起来的餐桌而食指大动,自顾自的大快朵颐起来。
林嬷嬷担忧地看了看谢云鹄离去的方向,她家夫人这是完全没把世子放在心上,但归家第一天闹成这样可有点不好看。
她挥挥手招来一个小丫鬟,嘱咐了她几句,又连忙去追已经离开的长孙晴。
等这几位大人物都离开后,下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久久不能平息。
谢云鹄如同幽魂一般晃晃荡荡地飘回了自己在卫国公府的房间。
打开屋门,房内的一切还和三个月前他离京时一样,仿佛一切都没变。
可谢云鹄却脸色大变,叫来门口的小厮问道:“这些天夫人没有住在这里吗?”
小厮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话:“夫人这些天一直住在旁边的兰筠堂。”
听了这话,谢云鹄内心五味杂陈,可又无人倾诉,只能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他如今这般样子,当然是离长孙晴远一点,秘密才能守得更久一点。
可一想到妻子嫁进来三个月却不愿住进他的房间,他的心情就无比低落。
谢云鹄解开衣衫,站到镜前。
左胸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看上去就像一道不小心造成的划伤。
可是胸膛上那些因为匆忙而未细致洗净的暗红血渍昭示着这道伤并不一般。
转到背后,同样的位置有一道一样的伤口。
这道伤贯穿了心脏。
可谢云鹄并未死在昨夜。
昏死过去之前,他本以为自己要与世界永别了。
他似乎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只觉得自己脱离了垂死的肉身,脚步越来越轻盈。
可一声清亮的鹤鸣传来,一股吸力又仿佛拉着他坠回了身体。
再睁眼,四周不再是那片有着诡异妖雾的竹林,而是他的营帐。
恍惚间,谢云鹄还以为自己已经魂归地府,但烛火晃动着映照出了旁边两个亲卫的影子。
还有一只白鹤。
见他醒来,这鹤叫了一声,用喙轻啄了他两下,然后逐渐缩小,竟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折纸。
谢云鹄认出来了,这是他还在白朔城时一个术师送给他的。
他当时随手揣在身上,并未在意。
“我这是怎么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这具身体却好像散了架的木偶,再不听他这个主人的命令。
颤颤巍巍抬起的上半身在半空中突然脱力,又重重地砸到地上。
“世子!”谢戈惊呼一声,与谢川一起抬着他坐了起来。
谢川凝重地开口道:“我在林中迷了路,突然这白鹤出现在我身边,它一下把我叨起来,竟然带着我在空中飞,再落到地上时我就看到了谢戈。我二人看这鹤没什么恶意,于是就跟它走了,它驮着我们回了营帐,我们一进来,就看到您倒在地上,没了生息。后来这鹤突然叫了一声,您就清醒过来了。”
说到这,两个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世子,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变成这样的?
谢云鹄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在巡逻时看到竹林中有黑影,后来和谢戈谢川他们分开搜寻。
进入竹林后突然出现了拔地而起的妖雾,他与这妖雾缠斗的过程中,一个神秘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无声无息之间就将一柄细剑捅进了他的心脏。
那种被贯穿的濒死的痛苦还留在记忆中,可他却回到了营帐,还醒了过来,身上的痛苦也消失了。
他捡起那只纸鹤,它似乎又变回了一个死物,不能给他任何答案。
“世子,咱们去找太子殿下吧,这地方有古怪,不能再待下去了。”
捏紧了掌心的纸鹤,谢云鹄努力冷静下来。
“我去找太子殿下,谢戈谢川,你们去找卫大将军,咱们连夜走——”
谢云鹄边说边费力地站起来往外走着,结果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最毛骨悚然的画面。
他的身体面朝下仿佛要摔倒,在落地前一秒又被眼疾手快的谢川托住了。
身体在那边,那现在站着的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谢云鹄僵硬地向下看去,他自己还站在地上。
刚想松一口气,烛影恍惚之间却能透过自己看到脚下的石子。
谢云鹄愣住了。
那边的谢戈见世子突然直愣愣地倒下了,吓得魂不附体,疯狂摇晃着谢云鹄的手臂。
可他们怀中的世子却毫无反应。
谢戈蹭地站起来,这情况太诡异了,他想跑出去叫人。
谢云鹄下意识地想拦住他,可谢戈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谢云鹄呆住了,可看到谢戈快要跑出营帐,他猛地想起刚刚那声鹤鸣,就是这一声把他唤回了他的身体,当时还传来了一阵下坠的感觉。
他走到自己的身体上,努力回想着刚刚的感觉,就在谢戈马上要拉开帐篷时,终于感觉自己又被吸回了身体。
“不要······”
听到世子的声音,谢戈猛地回头。
看到世子又虚弱地挥手唤他,谢戈赶忙跑过去。
“你们刚刚都没有看见我吗?尤其是你,谢戈,你刚刚穿过了我的身体。”
谢戈和谢川面面相觑,两个人冷汗都快下来了。
“世子,您在说什么?我怎么感觉听不明白,我们刚刚就看到您突然摔倒在地。”
谢云鹄苦笑了一声,他现在似乎是有点明白了。
他应当是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当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后,谢戈和谢川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谢戈又蹭地站起来。
谢云鹄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去找太子殿下。”说完,谢戈抬腿就想往外走。
谢云鹄费尽力气抓住了他的衣摆阻止了他,“当年云氏一案发生后,殿下甚是厌恶妖鬼之流。从那之后,连承风都疏远了,别告诉他。”
“可是您现在这样要怎么办呢?”谢戈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谢川一直隐忍不言,可扶着谢云鹄的颤抖的手臂却骗不了人。
这时天边的暗色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点金芒。
这金芒又透过帐篷的缝隙落到了谢云鹄身上。
随着这金芒慢慢扩大,他竟觉得自己飘荡的灵魂落到了实处,重新感受到了被□□保护的安宁。
谢云鹄慢慢抬起手,没有了刚刚的凝涩和迟钝,仿佛又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样子。
难道是这阳光的作用吗?自己竟是一个不怕阳光的鬼。
谢云鹄心里一阵嘀咕,但死马当成活马医,仍叫谢戈去拉开了帐篷。
当阳光彻底撒遍全身,谢云鹄缓缓站了起来,此刻他竟感觉好极了。
他内心暗喜,或许自己已经没事了。
他刚想告诉两个亲卫这个好消息,可谢川此时颤抖着开口了。
“世子,我想您说的是对的,我听不到您的呼吸和心跳了。”
那一刻,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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