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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门 “您没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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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王的府邸就在城门不远处,可从看见了王府的一角到王府的正门,倒花了比进城还要更久的时间。
这整一座洛阳城,都被一座王府吸干了血。
怕是这城里的平民百姓都没有王府里的奴仆多。
王府外有个富态的中年人在门外带着一队侍女等候,远远看着,那人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等轿辇停下,他便同身后侍女一起,五体投地跪在地上,连磕九个响头,问安的声音在街上回响了三四遍。
孟静梨本是打算叫醒掌教的,可又想着也许他另有打算,毕竟那磕头的动静就已经叫她脚下震动,只要不是死人都该醒来了才对。
这三拜也拜过了,也该叫人起来了,可这坐在轿上的人,就跟死过去了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即便跪的不是她,她都觉得羞愧起来。
但她瞧着,底下这人该不是伊王,所以这位掌教自然是要拿乔的,倒逼着伊王来迎他。
可这两人斗法,偏就要把这许多人都放在火上煎。
雨又下起来了。
她觉着冷,便转过身去,这才瞧见座椅后头还放着箱笼和茶桌。箱笼开着,里头放着衣裳,该是备来给掌教穿的。
放着不止一套,她便扯了件出来,披在自己身上,也好遮盖祭服上的血迹。
可她动作这样轻,却把人给吵醒了。
又被那样一双石头一般的眼睛盯着,她便是不怕心里也不舒服。
“看,看什么?”
这是她自己拿的衣裳,要穿自己动手啊。
他没理会,抬手只拿手指关节敲了两下椅背上的木头,声音沿着车架传到轿辇之下,那位青阳香长便利落地高喊一声:“破门!”
天呐!
孟静梨连忙探出头去,都顾不得身上还拦了只手臂了。可等她趴在隔扇边,却见轿辇之下的教众没动,坊市之间却密密麻麻冲出来不少人。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看着便是乌合之众,但动起手来却齐整得很。尘土飞扬不起来,轰得几声,门便倒了,墙也倒了,露出个大洞来。
这阵仗,她活到现在都没见过呀。
即便藩王没有兵权,若说手下护卫,也就几十几百个。但据她方才在城头上看到的府兵规模,还有这伊王府大小以及城外庄子,别说几千,一万都是打不住的。
且民不与官斗,何况是皇亲,这些人没穿着祭服,若是追究起来,以这伊王盘踞洛阳的仗势。
死无全尸。
即便是国教,信众千万,遍布各地,也不该直接唆使民众发起械斗,那跟造反有什么分别。
好在那群人拆完门后就散了,徒留一地散落的砖石。
之前门外那出来笑脸相迎的男子和侍女倒是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自家主子的屋门被拆了,脸上没一丝不高兴的,反而好像是理所当然一般。
“起轿。”
青阳走在最前头,高喊了一声,轿辇便从塌了的门里抬了进去。
孟静梨被这突然动起来的轿辇颠得直接摔了,好在轿辇里窄小,她摔到地上,背靠着座椅,撑着地就能爬起来。
“停。”
她又摔了回去。
这才刚起,怎么就又停了?
她这次抓着隔扇爬起,半蹲着往外看就见前头堵了一排披坚执锐的府兵,虽说手里的长枪还对着天,可不知下一刻又会朝着何处?
青阳对着里头喊话:“怎么?青天白日,伊王这是要刺杀圣人吗?”
府兵之后的屋子里不一会就被簇拥着抬出来一个人,虽只是个简单的木头台子,可底下抬的都是女子不说,看着年纪都不大,花骨朵一般。
可那台子上的人怕是得有二百斤重,还有一桌美酒,即便底下女子有十好几个,也都个个面色惨白,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背上的衣裳都湿透了。
混蛋!
孟静梨重重敲了下隔扇,发出“咚!”的一声。
她身后那位大爷一般依倚靠在座椅上的圣人,对她闹出的动静只发出一声冷哼。
这也是一丘之貉!
“掌教驾临王府?那怎么不下来同本王相见啊。”
对啊,怎么不下去,龟缩在上头做什么?
孟静梨回头瞪了一眼,立刻垂下了头。
这人莫名其妙地又在打量她,那眼神仿佛她才是伊王。她看着自己的衣摆在心里碎碎念,可腰间十分突兀地横出了一条手臂。
“啊!”
下一刻便身子悬空,头脚倒悬,被抗在肩上下了轿辇。刚落了地,又被当个包袱般翻了过来,竟就被单手像抱小娃娃般抱着。
她真是没脸了,亏得这王府里人都不识得她。
孟静梨捂着脸,把脑袋埋起来,小声说:“若是有人问起,您便说我姓裴,不是孟家的。”
“嘁。”
【嘁什么嘁,小心我咬死你!】
“掌教这是,哈哈,带了个美人来。”
伊王突然笑了起来,整个台子都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杯盏震颤,嗡鸣不止。
也不怕摔下来,摔个头破血流。
“好,里头摆了上好的席面,就等掌教来上坐了。”
“伊王是腿脚不便,走不动路了?”
“那掌教这浑身是哪里沾来的血污,连鞋履都丢了?”
孟静梨缩着脚,朝地下看了眼,这王府里都铺着青砖,该是有仆役每日扫洒的,可方才拆了门,地上还是有不少灰尘砂石。
还好下轿前她身上多披了件外袍,这袍子长出一截来,正好把她的脚给遮住了。
“处理了些叛教之人。”
“几个叛徒就搞得掌教如此狼狈,还是来本王王府之中暂住几日,等身子休养好了再回京吧。”
奇怪,这伊王说话夹枪带棒的,青阳和其他教众居然没什么反应?
她打量掌教的侧脸,见他还是那样,一点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不知是天生就这样,还是装习惯了。
孟静梨看了两眼就要重新埋回自己手里去,可这掌教还没答应,也没什么预兆,径直就往前头走去。经过伊王和底下的女子们时,都没有停驻片刻。
她始料未及,脑门磕在这人的肩膀上,像被铁鞭抽了一下。
而且,她上次这样被抱着,应该是五岁时候了,早忘干净是什么感觉了,怎么能习惯的了。
就不能体面些吗?
她更不敢抬头去看了,也忍着没呼痛。且耳边都是甲胄铁片摸索的刺耳声音,连绵不绝,由近及远,仿佛要一直传到天边去了。
甲胄声止后,杯盏晃动声和女子咬牙的声音跟了上来。
不忍看,但想看。
她只露出一只眼睛,没看到底下那些女子,只看到那木架子上的人,肉在颤,神色也在颤。
竟不如方才话里那般高高在上的。
这位伊王,竟是个色厉内荏的。
前头有段台阶,她在上头,看着下头,就愈发看不见木头架子之下是个什么情景了。
台阶不长,之后跨进门槛,她连那个木头架子上的人都看不到了。
但甲胄之声又响起,旁列两侧,整齐划一,几乎没有任何拖沓的杂音。这殿舍之内,倒好像比殿外的府兵还要更多,也更精锐。
屋子里静,外头又吵闹起来。
还是些打骂哭喊之声。
她本就看不着,坐下之后更加看不见了,只能看到墙边立着的青铜仙鹤,鸟喙里衔了一个香炉,里头燃着龙脑香。
“畜生!”
她抓皱了自己身上的祭服,抬起拳头要锤自己的腿,但顾及里头那些府兵,就只轻轻放下了。
打骂声一直断断续续停不下来,新的木头架子,新的杯盏和咬牙声又跟了上来。
她把头埋在自己膝盖上,但也只能逃得了一时。
这间屋舍殿堂再大,也是有尽头的。
那声音靠近又远去,最终停在了侧前方的位置,她这才发现,这屋里的主位竟是被留着给伊王坐了。
若是皇帝陛下来了,自然是该陛下坐主位。
请了神,那自然是神像供在上头,人在下头叩拜,哪有人坐上供桌的。
那也太可笑了。
青阳和其他教众还就站在后头,没一个抗议的。
然后她猛然惊醒,她才是那个更可笑的。
她怎么坐下了?
在屋里,雨淋不着的,为什么她还是得坐在这人腿上?而且还是横着坐的,就跟……
主位上,伊王被几名侍女搀扶着坐下,侧室中就出来了几名身穿薄纱的女子。她们脸上化着浓郁的妆容,姹紫嫣红的,环绕着伊王,或蹲或站,还有的坐在了伊王的怀里。
她现在就跟坐在伊王怀里的女子一般。
……
“别骂了。”耳畔响起低语:“真的看不下去,就动手吧。”
什么?
她是接受了去当死士,去刺杀伊王,可不代表她要去找死。
环顾一周,她又确认了一次。屋里全负甲胄的府兵分列了两排,桌旁一只排到了门外去。而且腰间都佩着刀,她现在去杀,怕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飞来的刀插到墙上去了。
就算没有这些府兵,光那伊王身边环绕着五六七八个侍女和侍妾,她挤都挤不进去,更别说拿一根木簪刺死人了。
她看回掌教脸上,这人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在看着伊王,又好像只是在注视着前方。
每次去道庭叩拜神像时,也是这样的,高处低垂的眼睛,不管站在什么位置,都觉得是在注视着自己。
“您没事吧?”
那两颗浅棕色的眼球齐齐转了过来,盯着她:“那你呢?”
她可没事。
虽然激愤,但还有理智,不至于做这种明摆着送死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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