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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8章第八 ...

  •   第8章第八章
      八个星期的实习转眼就到了尾声。

      最后一周,陈校长把三个人叫到办公室,给每人倒了一缸子水,坐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开口说道:"八个星期过去,你们干得怎么样,学生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咱们学校条件比不上县城学校,你们能安安稳稳待下来,还沉下心干活,不容易。"

      三个人都没说话。

      陈校长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毕业分配的事,你们回学校等通知就行。地方上具体怎么安排,我说了不算,但我该做的事一定会做。"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又补充道,"你们回去好好收拾东西,把毕业手续办妥当。"

      他没说留任,没说会写信疏通,也没提加工资的事,但顾望舒听懂了最后那句"该做的事会做"是什么意思。赵秀兰也听懂了,点了点头。刘柱子"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陈校长在里面掩上了门。顾望舒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什么也没说。

      走的前一天晚上,程岳家做了四个菜:土豆炖肉、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盆青菜汤——比平时多了一道,顾望舒知道这是程岳特意添的。

      程小满坐在桌边低头扒饭,筷子伸得慢悠悠的。程岳更直接——他夹了一筷子土豆炖肉放到顾望舒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再夹一筷子萝卜丝,接着又添了一筷子肉。

      顾望舒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说:"够了。"

      程岳"嗯"了一声,还是又夹了一筷子肉进来。

      程小满坐在对面沉默了几秒,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蛋放进顾望舒碗里。落下筷子时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什么也没说。

      顾望舒看着碗里堆成小尖的菜,端起碗,慢慢吃了下去。

      吃过晚饭,程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屋做题。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草稿纸,也没写一个字。顾望舒在他身边坐下,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细绳系着,解开后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笔记。

      "我托师范的一个学长找的。"顾望舒把笔记放到程小满手里,"他学物理,大学两年的笔记都在这儿了。你以后做题卡住了,先翻翻这个参考。"

      程小满低头翻了两页,上面字迹密密麻麻,公式和图画得整整齐齐。他合上笔记,抱在怀里,问:"顾老师,你会回来的吧。"

      顾望舒看着他的眼睛。程小满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怀里那沓笔记被他抱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会。"顾望舒说,"我答应你。"

      程小满点了点头,站起来抱着笔记回了里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信你。"然后推门进去了。

      顾望舒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进了右边那间屋。

      程岳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煤油灯的光从堂屋透进来,勾出他半边脸的轮廓,他整个人闷闷地缩在那儿,不出声,也不动。

      顾望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真像他前世养过的那条黑背。每次不高兴也不叫,就安安静静蹲在你脚边,低着头,耳朵耷拉着,谁叫也不理。程岳现在就是这副模样。

      顾望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身,伸手抱住了他。

      程岳的背猛地僵了一下。顾望舒的胳膊环着他的肩,下巴搁在他颈侧,轻声说:"毕业分配如果能直接定下来最好,要是实在调不过来,寒暑假我一定来。"

      程岳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他。胳膊收得很紧,脸埋在顾望舒肩膀上,胸腔里一口浊气长长地呼了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顾望舒松开的时候拍了拍程岳的后背,心里暗想,这人今年才二十二岁。自己这具身体虽然比程岳小两岁,可灵魂已经多活了一辈子。程岳有时候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一个硬扛了三年多的孩子。现在案子结了,日子安稳了,终于能好好喘一口气了。

      程岳松开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但没有躲开目光。他看着顾望舒,嘴唇动了动,强调说:"你说了要来的。"

      "说了。"

      "寒暑假。"

      "嗯,寒暑假。"

      程岳点了点头,脱了外套躺下去。顾望舒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程岳翻了个身,胳膊伸过来搭在他腰上。顾望舒没有动。

      程岳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顾望舒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鼻息,睁着眼,静静看了一会儿房梁。闭上眼便睡着了。第二天一早,程岳送顾望舒到村口,周扬已经借了拖拉机等在路边,车斗里坐着赵秀兰和刘柱子。顾望舒把包袱甩上车斗,程岳站在路边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

      顾望舒也挥了一下手。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程岳站在村口,望着车斗里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车子拐过土坡,彻底看不见了才停下。他在村口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升起来,晒得后脖子发烫,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早上程小满起来,看见顾望舒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给你叔的,记得吃。

      程小满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顾望舒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程岳早上五点起来煮粥、劈柴、去地里干活、去村部对账,程小满则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做题。灶房里只有一口锅咕嘟作响,堂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静静亮着。窗台上原先插的两支野菊花枯了,程岳又去后山掐了两支新的换上,每天清晨,茎杆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

      有一回周扬来送单子,看见程岳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哼着一支没听过调子的小曲,干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半。周扬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回头跟他父亲说:“程岳这小子最近精神头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精神了。以前一天劈两捆柴,现在劈四捆。以前干完活就坐在那儿发呆,现在干完活就哼歌。”

      周扬他爸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心里有了盼头,干活自然就有劲儿。”

      周扬琢磨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第十三天,程岳去县城送货。回来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拖拉机,车斗里坐着两个人正往下搬行李,一个是瘦高个,一个是盘着头发的女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黑黝黝的男青年,正跟周扬说话。

      程岳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他蹬车的速度猛地提快,冲到村口把车随便一支,锁都没顾得上锁就往前跑。

      顾望舒刚把包袱从车斗接下来,还没来得及跟周扬打招呼,就被人一把抱住。两只胳膊箍得死紧,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刘柱子“哎呦”了一声,赵秀兰笑着退开两步。周扬站在旁边先是愣了一下,跟着一巴掌拍在程岳背上:“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赶紧松开!”

      程岳没松。他把脸埋在顾望舒肩膀上,闷声闷语地问:“你不是说至少要一个月吗?”

      顾望舒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陈校长那封信起作用了,分配提前定下来了。”

      程岳这才松了一点劲,低头看着他。顾望舒还是老样子,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头发剪短了一点,站在四月的风里,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周扬在旁边搓了搓脸,叹气道:“得,我白接一趟人了。”

      赵秀兰笑着接话:“本来就是你接的。”

      “接了个空气。”

      刘柱子嘿嘿笑了两声,拎下自己的包袱:“那咱仨今天午饭还有人管吗?”

      周扬往村部方向走:“走吧,我煮挂面。”

      这边程岳已经拉着顾望舒走远了。周扬走了两步回头瞥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以前抱过他哥吗”,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进屋点炉子去了。

      顾望舒被程岳一路拉到家门口,程小满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顾望舒留下的那沓笔记。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拍,接着走上来抱住顾望舒的腰,头抵在他胸口,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才松开退后。

      “新宿舍还没盖好。”程小满说。

      顾望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程岳。程岳没说话,耳朵又红了,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

      “宿舍没盖好没关系,”顾望舒说,“我住这儿。”

      程岳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他蹲下身把顾望舒的包袱从自行车后座解下来,拎进屋放到右边那间屋的床边,窗台上那两支野菊花正挂着新鲜的水珠。

      顾望舒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程小满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他叔进进出出忙活着的背影,又看了看顾望舒蹲在井台边洗手的样子,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笔记,嘴角动了动,很克制地笑了一下,转身回屋做题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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