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7章第七 ...

  •   第7章第七章
      案子查得比预想中更快。程岳回到村里的第五天,赵主任托人捎来口信:南方那辆车找到了。

      程岳当天就赶去了县城。林正清还住在招待所,见程岳推门进来,他掐灭烟,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沓材料摊在桌面上:“找到了,你先坐。”

      程山这辈子办过不少案子,可最后真相水落石出时,才发现程山的死和他办过的那些案子全都没有关系。

      出事前一个多月,程山出外勤,路过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听见巷子里有人哭喊。走近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正拽着一名女子的衣服,女子蹲在墙角哭,那男人二十出头,嘴脸猥琐不堪。程山当时穿着警服,男人看见制服立刻就松了手。放在那个年代,如果这种事报上去,两个人都没法活命。程山看了看姑娘,又扫了那男人一眼,只口头训斥了几句,就放他们离开了。

      姑娘千恩万谢之后跑走了。男人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盯着程山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

      那个男人叫冯建国,是县纺织厂厂长的小儿子。他家境优渥,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那年他刚二十一岁,没什么正经本事,唯独心眼极小,素来睚眦必报。他觉得程山撞见了他和女朋友的事,就算那姑娘当时只是在挣扎,程山也已经“占了便宜”,这笔账程山必须还,这个人必须死。

      程山出事后,冯建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找了个刚出狱的狗腿子,给了一笔钱让对方去办事,狗腿子又辗转找了人,从南方一个走私有贩子手里拿到了这辆来路不明、没有手续的车——对方只要收了钱,就直接把车交了出去。

      那辆车后来在南方辗转倒了好几手。最后买到车的人姓万,叫万德福,是个做小生意的个体户。他买这辆车纯粹是图便宜,价格低得离谱,他想都没想就付了钱。买车之后就一直停在车库里,平时很少开,只是偶尔一些场合需要的时候才会开出来。时间久了,万德福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这车便宜得太不合常理,他试着打听上一任卖主,对方说话吞吞吐吐,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鬼祟。万德福没有实证,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之后就几乎没动过这辆车,一直把它停在车库里。

      后来警察顺着线索追到南方,一路查到这辆车的时候,万德福一五一十全交代了。他把当年和卖主交易时对方的长相、口音、约定的地点,来回几次碰面的细节,讲得比警察记录本上写的还要清楚。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肯定有事,”万德福说,“可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哪敢多问?那车就一直搁那儿没动过,你们说要查,我立马就配合。”

      他还交给警察一样东西。

      万德福说,这辆车买回来之后大半年都没开过,后来有一次需要开出去撑场子的时候,把车开出来之前他蹲下来擦车头,顺手清理前轮挡泥板后的泥巴时,手指探进一道缝隙里,摸出了一枚小圆片。这圆片是银色的,只有拇指盖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连着的绳子断了半截,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大力扯断的。

      万德福说,这东西应该是更早的车主留下的,大概是撞到什么东西时,把挂在某处的物件磕掉,掉进了保险杠和底盘之间的缝里卡住了。他没扔,也没敢卖,直觉这东西和这辆车有关系,就一直压在自己抽屉最底下。

      程岳看到那枚小圆片的时候,手抖了。

      那是程小安的东西。六岁的程小安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是程山在县城路边摊找人刻的,当时还说“戴着就平平安安的”。车祸那天巨大的冲击力扯断了挂绳,这块银片卡进了车头底下的缝隙,跟着那辆车从北方一路辗转到南方,几经转手,最后被万德福从挡泥板后面摸了出来。

      证物链终于完整了。万德福提供的交易细节、车辆流向记录,加上冯建国和他手下狗腿子之间的人证物证,所有线索全都对上了。冯建国在监狱里被追加了故意杀人罪,他那几个狗腿子,还有最早经手这辆车的人,全部落网。

      程岳参加庭审时,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法警把冯建国带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剃了光头,穿着囚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和当年那个在巷子里拽着女孩子衣服,被程山训了几句就记恨到痛下杀手的年轻人比,早就判若两人了。

      庭审结束,法官当庭宣判。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程岳坐在旁听席上没有起身。等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赵主任从前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没有动,就那么坐了很久,直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站起身。

      他骑着自行车回了村。把车推进院子,进屋,脱鞋,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上的裂缝,一动不动。

      顾望舒在堂屋听见动静,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再听见别的声响,就走到门口往里看——程岳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看不清表情。

      顾望舒没问什么,转身去了灶房。

      锅里的米刚下锅,他又切了半块红薯、一小把青菜。前两天赵秀兰送来的土鸡蛋还剩三个,他打了一个进油锅,油滋滋作响,蛋白沿着锅边卷了起来,蛋黄还保持着溏心的软嫩。程岳喝粥喜欢加红薯,吃鸡蛋爱吃溏心——两个人住了快两个月,这些都是顾望舒慢慢记下来的,没有特意去记,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灶膛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把粥煮好、菜炒完,盛进碗里端到了床边。程岳还躺着。顾望舒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开口说:“先吃点东西。”

      程岳沉默了很久,开口唤道:“顾望舒。”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顾望舒的名字。

      “嗯?”

      “我想了很久,大哥、大嫂、小安,我整整想了三天。”程岳的声音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案子结了,人也枪毙了。可我坐在那儿看着的时候,就像看一场戏,看完就散场了。”

      顾望舒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程岳的头顶上,没有揉搓,就那么静静地放着。掌心贴着程岳的头发,还带着刚洗完碗的温热潮气。

      “你大哥会安心的。”他说,“案子结了,也给了他一个交代。人走了就是走了,但你得把他没活完的日子接着过下去。”

      程岳的呼吸顿了一下。顾望舒把手收回来,端起床头柜上的粥碗递过去:“先吃吧,别凉了。”

      程岳坐起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红薯的甜香在嘴里慢慢化开,鸡蛋正好是溏心的。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他吃完了饭,顾望舒收了碗去洗。回来的时候程岳还坐在床上,可他眼睛里那层空荡荡的雾,淡了一些。

      顾望舒站在门口说:“明天周扬给你安排了一堆活:村部新到了农具要你去卸,东头赵大爷家屋瓦漏雨要修,王婶家灶房的排烟管堵了要通,孙奶奶说腌了咸菜,让你过去拿。”

      程岳抬头看他:“周扬安排的?”

      “是周扬安排的。”顾望舒靠在门框上,“他说你现在闲着,闲人就得干活。”

      程岳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幅度很轻,但确确实实是笑了。他坐在床沿搓了一把脸,然后站起身。顾望舒看他站稳了,正要转身往外走,程岳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又重又急。

      顾望舒浑身一下子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脑子里嗡嗡作响——程岳这是案子结了情绪波动,需要一个依靠,很正常。

      他犹豫了两秒,把手放下来,在程岳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像安抚程小满那样:“……行了,明天还得去卸农具。”

      程岳没有立刻松手,就那么埋了很久,久到顾望舒觉得自己后背都僵了,才慢慢松开。退开的时候他没看顾望舒,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我去看看赵大爷家的瓦。”

      “先洗手。”顾望舒转过身往外走,脚步快得有些不自然,耳尖也染上了一层淡红。

      程岳蹲在井台边洗手的时候,低他盯着水珠顺着指尖滴进泥地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就是兄弟之间抱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耳朵一直烫得厉害。

      顾望舒在灶房把碗冲洗干净,搁回碗架,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站在灶台边,忍不住回想程岳刚才拥抱的力道——紧得像是要把压在心里的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挤出去似的。

      程岳已经独自扛了三年多。从十八岁扛到二十二岁,从程山出事那天一直扛到判决落下。要不是万德福贪便宜买了那辆车,要不是自己多留了心眼把银片保存下来,要不是全国严打先把冯建国抓了进去,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这么快了结。这么多巧合撞在一起,才把人从整整三年的泥潭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顾望舒解下围裙挂好,心想,一个人扛了三年多的担子忽然放下了,想要抱一下又怎么了,很正常。

      他推门走回堂屋,程岳已经不在屋里了。院门半开着,外头传来瓦片轻轻磕碰的声响,大概是去赵大爷家了。

      顾望舒站在堂屋门口往外望了一眼,天已经擦黑,晚风晃得院子里柿子树的枝叶轻轻摆动。他点上煤油灯,坐在桌边翻开了明天要用到的教案。

      笔尖落下去,字依旧写得端端正正、一板一眼。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肩膀——就是刚才程岳把脸埋下去的位置,衣服上还留着一小块温热的潮意。

      他把笔转了个方向,继续写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