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毋瞰_》地非得

3、成团夜02 一只克莱因

　　医学院实验楼，商琟站在三楼楼梯口缓神。

　　半小时前，她连夜再闯黎瑗尚食的总控中心，把坐标定位器连入了自己的神经接口。

　　结果就在赶往医学院的路上，早上那散落各处的定位坐标开始移动，最终集中在了法医学院实验楼的三楼。

　　直到刚刚狂奔上楼时，那坐标依然蠢蠢欲动。

　　现在才完全静止。

　　就像是在拼什么东西，终于拼好了一样。

　　商琟关了坐标定位，关了夜视功能，整个人与茫茫黑夜融为一体。

　　刹那间，眼前闪过一个缥缈身影，那是个存于记忆中的孩子。

　　「莎莎」

　　她往墙面一拍，大步冲上走廊。

　　还差四五步的距离，左前方突然响起“嘶嘶”的声音。

　　过去半小时内，商琟开摩的从位于城市东北部的黎氏集团一路窜进西部近郊的医学院，肺里吸入大量夜气，耳鸣不止，头皮发木。

　　她朝旁边轻咳了一口气，按耐住躁动的呕吐感。

　　在渐强的“嘶嘶”的催促中，她两步并作一步跳上前去。

　　门在此时打开了。

　　商琟再也忍不住呕吐。

　　一时间，整栋实验楼都回荡着令人绝望的干呕声。

　　几秒，地面上传来伴随着清脆炸裂声的沉闷巨响。

　　某处阴暗的角落里，两个人影闻风而动，直向三楼袭来！

　　二十来个小时以前。

　　黎瑗尚食现代农业集团，卫星定位总控中心四楼。

　　一名女子蹲在桌子底下，手中拿了一个大小近似B5开本的坐标定位终端，屏幕上的一条红光直直印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割成两半。

　　眼睛依旧充血。

　　一头散发平铺在背，末梢伏在后腰。

　　额前刘海只用宽发卡固定在头顶，余下的则尽量捋顺到耳后。

　　碎发如浅草，遮掩住了发际。

　　鬓角两侧乱发如飞。

　　过了一会，她的身旁又坐下来一人。

　　那人是黑色齐耳短发。但从额角处，有一绺浅色的毛发探出头来。

　　此人正是戴了假发的黎菑，而她身旁，则是十个来小时前与之相约来此的商琟。

　　刚刚一路上，她们几乎没直立行走过。单靠眼神、手势以及零星的唇语，二人就摸黑到达了位于总控中心四楼的坐标调度室。

　　如果不是昨天商琟急于翻找印有公司地址名片的表现如此真实，黎菑真的会以为她曾在公司安防部待过。

　　她从隔壁监控室走回来。

　　四楼的局部监控系统进入休眠，开启时长三分钟的数据清洗。

　　回到商琟身边，她坐了下来，眼睛一瞥界面——黄橄榄色进度条终于走完，系统已经开始定位芯片了。

　　一切都很顺利。

　　没几秒就出现了最终结果。

　　睁开眼一瞄，商琟僵住了。

　　把结果往旁边一推，黎菑凑了过来。

　　二人相视无言。

　　商琟拧起眉头，眼神透出惊疑。

　　她想起昨天傍晚黎菑说的话：“植入一个定位芯片”。

　　不是植入多个，也不是植入生物定位菌，更不是那种机械改造的定位毒株……难道对方撒了谎，又或者对方也不知道实情？

　　身边黎菑心下一慌。

　　「原来有些传闻是真的……」

　　『至于昨天那个死在后巷的人』

　　「恐怕也是个大麻烦！」

　　想到今天下午还要代表公司和死者家属谈判，她终于体会到母亲把自己留在身边的意图了——

　　「这不就是拿我当砖吗。」

　　董事长之子的名头不可小觑。

　　但实际上，她就是一把好枪。名列董事会名单，而实游于核心权力之外。

　　一偏头，商琟发现旁边的人好像有点死了。

　　「嘿，你先别死！」

　　黎菑捉住正在摇着自己的手臂，重重一按：「你稍一等。」

　　随后，大步跨到里面的一排机器前站下。

　　商琟差点呼出声来。

　　几秒过后一切如常，她稍稍安心。

　　黎菑小声喊道：“快把屏幕上定位到的几个坐标记住！”一秒不到，她诈尸一般，“用脑子记！”

　　商琟在五秒内记下了所有位置，跪起身，从桌面探出头。

　　黎菑已经走到门口：“我们走。”

　　二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了消防疏散通道。

　　五米外的距离，黎菑掏出了频段劫持枪，触控扳机一扣，前方大门弹开。

　　在局部监控完成数据清洗前，两阵旋风一前一后冲进通道大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响起，四楼的监控恢复如常。

　　两人在楼梯口一蹲一弯腰，都顾不上交流心得。

　　黎菑开着口微微喘息，凝眉垂眼，望着地面的商琟：“员工植入的是一种定位菌。那么……”

　　她垂下眼睫。

　　商琟仰起脸来，面无表情地冲她摇摇头：「不用说了。」

　　本来也是不相信的。

　　直到看见了坐标所在区域的图标——一所学校。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她又放大一瞧，才看清那是什么学校。

　　梧桐树医学专修学院。

　　一声声止不住的干呕响彻整栋实验楼。

　　刚从门内现出身影，此时在商琟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浑身掺和着医院厕所味和城市下水道味的人。

　　在他的面颊上，镜片捕捉黑夜里的微光，闪烁的一线银丝精准地暴露出眼窝的位置。

　　趁着对方弯腰干呕，此人手起刀落向下砍去。

　　笃实的钝响在恐怖的撕裂声中爆发。

　　一只手突然从黑暗袭来，抓住了刀柄，把刀一寸寸往外拔。

　　两相角力之下，突然“歘”的一声。

　　刀刃迅速抽出。

　　其上满饰的倒钩，摩擦着断裂的肌肉组织。

　　哆嗦的颤音在空气中晕开。

　　眼镜男约莫好心脏的位置，挥刀重剁——

　　啪、嗒。

　　咕叽。

　　镜片抢地的声音与双指戳入眼眶的声音在黑暗中同时溅起。

　　未等痛觉神经彻底反应过来，鲜血如潮水倒灌。

　　他不可置信——

　　不是溺水，而是在陆地上，被自己的血呛死。

　　简直是一只克莱因瓶。

　　唰——

　　咚！

　　那是他用身体对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时，所发出的声音。

　　就在这时，隔壁房门细细发出了一声“咔”。

　　黑暗里，一双幽绿眼珠齐齐向声源滑去。

　　–

　　背部佝偻的男子倚在门后，身体细细发抖。

　　白布山丘上，一个女人的头露了出来。

　　她惊疑地打量着折返的管理员。

　　管理员脚下一软，慢慢顺着门滑了下去。

　　他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真鬼。

　　“怎么了？”落地矮柜里传来绝望的嘶哑声。

　　刚刚藏在柜中时，门外的动静清晰地在金属空柜中回响。

　　“我们今天要死在这了。”

　　管理员回道。

　　白布山丘后的一人镇定地走到他面前，踢了踢对方的小腿：“你让开。”

　　“老师！”柜中爬出大半个身体。

　　“你让我跟她说。”

　　“那人已经杀疯了，你想送死吗？”地上的人越发佝偻，整个人简直都要缩成胚胎了。

　　“我刚刚已经报过警了。让我跟她说去。”

　　“不不不……”

　　“起开，她来了！”又改换柔声，“别躲了。”

　　“那还是我吧。”纽刻勒站起身。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

　　梧桐树医学专修学院，是一所杂牌学院。

　　平时管理松散不说，整体的教学水平还很一般。

　　尽管如此，天生乐观的庆乐作为法医学院的新生，竟然在第一学期就上到了解剖实验课，这让她兴奋无比。

　　可这愉悦还没浸透全身，惊悚的一幕便发生了。

　　她分配到的那块标着冷冻标识的手标本，竟然在渗血。

　　课后，她找到了帮手，一位实验室与设备管理处的年轻老师，今年初刚入职，庆乐管她叫龚师姐；以及一名教材管理员，纽刻勒，他也是上个月才入职。

　　这已经是三天前，也就是上周五的事了。

　　今天白天，管理员突然在群里说，他已经找到冷藏库里所有的异常标本。

　　三人一商议，决定在今夜动手拼尸。

　　地址就选在实验楼三楼的一间实验室。

　　尸块被拼好后，已近午夜。

　　几人盯着残缺的尸身陷入沉思。

　　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具死于非命、被人用生物冷凝剂仓促处理的女尸。

　　这就奇怪了。

　　看尸块切割的截面，分明是内行手笔。

　　但凶手，或者说处理尸体的人，为什么不把尸体完全处理妥当呢？

　　故意的吗？

　　还是说，凶手第一次杀人？

　　以前从未爆出过相关新闻，如果不是后一种情况，那么事情就很恐怖了。

　　——存在一个杀人恶魔，这么多年从未露出过马脚。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么根据现在的情况推断……凶手没有那么多时间？

　　既然时间不够，那为什么不提前计划好？

　　当三人正苦思时，楼下传来了惊人的“吭啷”一响。

　　庆乐不明所以。

　　龚师姐蓦地警醒。

　　那是传达室窗户被从外向内推开的声音。

　　但不待她说出这一点，一阵阵急促的”哒哒哒哒”声便愈发猖獗地在这栋建筑中蔓延开来了。

　　几人正慌张无措时，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发出了被开启又被关闭的声音，两声间隔很短，动作很干脆。

　　纽刻勒首先捕捉到了这丝波动。

　　他迅速比了个噤声手势。

　　刚刚，当三人沉浸在讨论中时，有个人就站在门外！

　　「他是因为被惊动才躲了进去的？」

　　「如果来人是他同伙，为什么要躲！」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迅速安慰其他两人：“放心，肯定是人。”

　　「如果，来人真与台上这具尸体有关……不，单靠脚步声根本分辨不出对方是敌是友……甚至就连刚刚门口那人也……不管了，赌一把，总不能等门外的人开膛！」

　　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开门走出去后，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情景——

　　那人剧烈干呕，随即利落出手。

　　很多年后他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双微泛绿光的、恶魔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