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之歌》甲丙丁

1、“胆小鬼” 铃声响起，

　　本文纯属虚构，没有任何原型

　　三月，水务南街11号的旧房改造已经到了尾声，老旧的回迁楼房披上新装，根根噌亮的新水管拔地而起，一进小区，就能看见位于楼房正面那排突兀的水管，扎眼得生怕别人看不见，但真正让小区居民喜上眉梢的，还是水管对面新规划出的一排私家车停车位。
　　停车一直是这小区一大难，就一栋居民楼，公共面积也就巴掌大——出单元门一条过道，完事。
　　而其他地方，比如单元门前的花坛，也不管小区规没规划，允不允许，都被铲平用来停车，可想小区停车位之紧俏，早已赶不上老旧更替日益增长的居民用车需求。
　　虽然这小区三十多年前修建时，住进来的都是社会底层人士，什么清洁工，泥瓦工，废品回收，乡下进城继承姑婆遗产的，都有，但他们的后代长大，赶上经济上行时代，房价增长，一群人买房卖房，如今的居民，早已是“新一线”大城市里的“土著”，一户一辆车，那得是标配。
　　过去停车位不足的时候，小区居民不得不另想办法，搬家的有，另买外面小区停车位的有，包月停路边的也有。
　　于是几个月时间里，小区的主要改造，就是把电瓶车停车棚拆掉，原地修建真正的停车场，还增设了充电桩。
　　现在一进小区放眼望去，右边居民楼，左边就是一排崭新的开放式停车位。
　　为了保护各位业主的爱车，业委会还贴心地在在停车位上修建了透明雨棚，此番政建，莫不让小区居民人人称道，更有年轻业主因此回归，眼看明年业委会班子的连任，已无任何悬念。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是不希望看见业委会连任的。
　　其中就有在水务南街11号附4号经营小吃店的常诗情。
　　原本她并非小区住户，小区业委会班子是谁跟她没半毛钱关系，小区改造更是与她毫无瓜葛，但开放式停车场之前的位置，原本是她租下的库房，租期未到，却被业委会以“旧房改造”的名义强行拆除，还不给一分钱赔偿，那就自然另当别论。
　　不过常诗情此时也顾不得跟业委会算账，眼前，正发生了一件更麻烦的事，她突然接到了房东通知。
　　“美女，我跟你说一下，我的铺面，我准备卖了，遇到点事，请你自找门面。”
　　“因为我要给你时间，提前跟你说”
　　听到这话时，饶是常诗情已有心理准备，但仍然眼前一黑。
　　要是换了一年前，常诗情肯定当这老女人放屁，但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库房被拆，可能只能算断她一只爪子，但经营的小吃店没了，那就是断她大腿，毕竟是为了经营小吃店，才盘下的库房。
　　常诗情故作镇定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回道：“中医馆要一起卖吗？”
　　小吃店隔壁是一间中医馆，据说这位房东已经租给了中医馆十多年。
　　不料，房东轻飘飘在绿泡泡上回了一句：“只卖你这一间。”
　　这个时候，常诗情还不懂什么意思，那她就白活了。
　　她愤怒地在屏幕上打字：“必须现在就要卖吗？就不能再等等吗？”
　　房东回复：“你可以租其他地方呗。我可是提前了一个月告知。”
　　生怕常诗情死缠烂打，还特别补了一句：“我们已经没有合同了。”
　　常诗情停下了打字。
　　当初这个房东只跟她签了一年，快到期时，她提出续约。
　　“没事，放心租，我跟你隔壁中医馆都租了十多年了，不会卖房的，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这句承诺犹言在耳。
　　常诗情开房前，跟隔壁中医馆唠嗑过，那老中医确实说，自己在这儿经营十多年，于是常诗情就信了，为此，还垫付了前任房客欠下的两千多的天然气费用，向房东表达自己长租的诚意。
　　“当初不是说好了不卖吗？况且头一年没有续约，不就代表合同顺延一年吗？”
　　“我好像没说过这个话。我就是想遇到事了，就随时可以赶你走，我自己的东西，我有这个权利。”
　　看着“随时可以赶你走”几个字，常诗情全身泄了力倒回吧台椅子的靠背，脸如死灰。
　　如果之前还有一丝不确定，那么现在她就是无比地确定——
　　这位看上去学识不太高，常年把脸化成猴子屁股的浓妆艳抹老寡妇，彻彻底底阴了她。
　　“你也没提前一个月啊！现在离月底只有20天！”常诗情垂死挣扎，几乎是哀求道。
　　“那也是提前了。”房东回答。

　　曾经进门还算洁净的小店，如今满地狼藉。
　　二手回收的人刚刚把店里洗劫一空，但凡是金属，连墙上的挂钩、卫生间里的拖把杆都没放过，就这样了，那老头子还比出三根手指——
　　“300块？”常诗情叫出声。
　　“就这么多。”二手回收的老头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顺带捡走地上的保温杯，丢到三轮车上，“老板，差不多了，现在都这样，又不止你一家。”
　　常诗情脸色灰败，只能拿出二维码牌子，让回收老板扫码。
　　二手回收的老头走后，常诗情正埋头收拾地上的凌乱，外面忽然传来房东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五六十岁女人正和房产中介朝门店方向走来，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去了旁边。
　　一阵嘻嘻哈哈伴从旁边传来，都不带遮掩的，常诗情隐约听见对方在骂谁“不要脸”。
　　没一会儿，女房东迈着跟鞋大步流星跨进来，单手插裤袋，非常女老板的做派，跟以往租期内闯入常诗情店里对她呼呼喝喝一样，不客气地绕了一圈，也不打招呼，开门见山就说：“你这个今天就能收拾出来搬走是吧？记着收拾干净。”
　　常诗情低头继续收拾，没有吭声。
　　“听见没？叫你给我收拾干净。”房东抬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常诗情抬起头：“把押金退给我。”
　　女房东冷笑几声，“押金，呵呵。”掉头就走。
　　“扫把星，死男人的老寡妇！”常诗情冲着那花枝招展的背影骂了一句。
　　低头，满地狼藉，收拾了半天一点也没改变，常诗情拔下手套，干脆不收拾了。

　　晚上，常诗情收到房东发来的信息：
　　“做人要给自己留德，不要走一方臭一方。”
　　看来是发现她留下的那摊狼藉了。
　　常诗情半点也没犹豫地回复过去：
　　“前半生不幸，多是由于平日不行善积德，没有因果报应的概念所以被老天爷处罚，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可能嫌太温柔，常诗情又补上一句：“不为了自己，为了你的孙女，我劝你积德。”
　　“疯子。”那边大骂。
　　常诗情心情变得大好，甩开手机，倒向床铺。

　　四月，常诗情已是一名闲淡散人。
　　四月一日，这一天愚人节注定和往年不同。
　　常诗情早早等在派出所，她坐在值班大厅外面的长椅上，没有值班民警的许可，她不被允许进入大厅。
　　但她已经等了接近一个小时，和她约好今天面谈的办案民警依然没有出现。
　　她要找回她的手机，那部手机在库房被强拆的那天晚上，被人抢走，至今下落不明。
　　都这年代了，谁能想到还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抢手机？
　　也怪她，没听邻居的劝。
　　邻居告诉她：“小常，你别凡事都硬冲上去，你一个女的，他们都是大老爷们，对上只有你吃亏的。”
　　常诗情以为对方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她动手，结果恰恰踩了对方的陷阱。
　　头发有点乱的警察从楼里门禁后走出来，常诗情一见他，就迫不及待站起来。
　　那警察抬了下手，也不知道什么意味，就转身走向另一个人，和那人攀谈起来。
　　那人也在大厅外等了许久，看来找这位警官的不止一个人。
　　常诗情坐回去继续等，期间，有人手机响了。
　　“喜欢看你紧紧皱眉，叫我胆小鬼......”
　　过了会儿，常诗情前方的警官接起手机，常诗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办案警官的手机铃声。
　　常诗情心想，真是特别啊，这位据说所里破案率最高的阿sir，气质并不太像雷厉风行的警察，反而还有点像居委会的大妈。
　　接完电话，“大妈”就朝常诗情走来。
　　“来吧。”
　　常诗情跟着他走进大厅对面的一个透明门房间，房间上面写着“调解室”。
　　“大妈”递给常诗情一张纸，看也不看常诗情，低声说了句：“看看。”
　　“这是什么？”常诗情嘀咕。
　　“大妈”没有理她。
　　《行政案件权利义务告知书》
　　常诗情扫了一眼就放下，“警官，我的手机......”
　　“看完了？那就开始吧，我问什么，你答什么。2月28号当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常诗情沉默了一下，开始回忆起手机被抢的当晚。
　　十分钟后，全程面无表情低头噼里啪啦打字的警官从电脑后递出两张纸，让她看了签字。
　　“怎么闹成这样。”他说，“就是个租赁纠纷。”
　　常诗情张张嘴，欲辨已忘言。
　　“签吧。”
　　常诗情低头扫笔录，她扫字速度很快，当看见“他拿走了我的手机”这句话时，不禁顿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说的是对方有人先把她抱住，然后冲过来一个人抢走她手机。
　　这些人当晚和她一起进过派出所，至今她还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
　　很显然，她的口供被缩减了，不过看上去也是手机落对方手里的意思，和她表述的没什么差别。
　　常诗情看了一眼对面的民警，虽然他没有催促，低着头在划动他的手机，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占据了他不少时间，今天很可能是他加班，太过计较就说不过去了。迅速扫过这行文字后，直接翻页到最后，拿起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直没抬过头的“大妈”就跟头顶长了眼似的，叫了声“等等”，让她在签名前先写下“已阅无误”。
　　真是谨慎，不愧是“胆小鬼”。常诗情心里嘀咕，笔下照写了。
　　谨慎点好，这下，她的手机总能找回来，她的一口怨气，就能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