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左肋总漏》南里辰

9、第 9 章 前锋营03

　　仗打完的第三天，长官来劳军了。
　　前锋营的人提前一天就知道了。消息是管马的老兵带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跟人说了一嘴，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晚上全营都知道了。
　　"三将军明天来？"
　　"来。劳军，论功。杀了人的都有赏。"
　　营里的气氛一下子不一样了。跟打仗前的那种紧绷不同，这种不一样是躁。有人把铠甲擦了又擦，有人半夜爬起来磨刀，有人对着水囊的铜盖子照自己的脸。
　　前锋营的人见过沈晟的不少，但见跟见不一样。打仗的时候见是远远看见一匹黑马从侧翼过去，烟尘里一道黑影，跟看见一道闪电似的，来不及细看就没了。劳军是面对面，站在那儿，人看你你也看人。
　　冀安之那天晚上没睡好。
　　不是紧张。他跟自己说不是紧张。他翻了几个身，把铺盖卷得乱七八糟，最后翻过身来盯着帐篷顶上的黑布，手枕着后脑勺。
　　三年了。
　　他不知道沈晟还记不记得他。
　　大概不记得了。
　　三年。沈晟从队正变成了兵马使，手底下几千号人，打过的仗不知道多少，见过的兵不知道多少。谁会记得三年前一个在校场上耍痞的大头兵？谁会记得"冀安之，四十六岁"？
　　冀安之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
　　记不记得的，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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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列队。
　　前锋营杀了人的，有一个算一个，排成两列站在校场上。这回不是演武那种松松垮垮的站法，是正经列队，甲要穿齐，刀要挂好，站直了别弓着腰。前锋营规矩大，在主将面前不兴嬉闹，伙长旅帅一个个盯着，有歪的拿刀鞘敲一下腿。
　　冀安之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他来的时间短，杀的人不算多，排不到前头去。前面是那些老兵，一个个站得笔挺，有些人身上还带着没好利索的伤，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洇了一圈，也不吭声。
　　太阳还没出来。
　　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然后沈晟来了。
　　他骑着那匹铁骊从中军方向过来的。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几个亲兵，后面还有一个抱着文书匣子的小吏。排场比在建康军的时候大了，可冀安之没看那些人，他只看沈晟。
　　他比三年前更冷了。
　　说不上哪儿变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的线条像刀裁的。可整个人的轮廓更硬了。像一把刀在磨石上又磨了三年，原来的锋利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快，是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碰上去会流血的钝光。
　　沈晟下了马，从队列前面走过去了，没说话。
　　没有"弟兄们辛苦了"，没有"打得好"，没有什么鼓舞士气的漂亮话。他就是走过去了，从第一个人面前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一步一步，看每一个人。
　　看完了还是冷的，眼睛里什么都没落下。
　　沈晟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冀安之站得笔直。他浑身绷着，绷得跟一杆枪似的。沈晟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就是站着，眼睛直视前方，其实是余光在追沈晟。沈晟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了，跟扫过其他所有人一样，不多不少。
　　没有停。
　　没有认出来。
　　冀安之的心沉了一下，又浮上来了。
　　没事。
　　沈晟看完了以后退回到校场边上站着，点了下头。然后身边那个抱文书匣的小吏上前来了，开始挨个发赏钱。
　　一个一个往前走，念名字，领钱，退回去。
　　"冀安之。"
　　轮到他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小吏翻着花名册找到了他那一行，核了一眼，从钱匣子里数了几枚铜钱出来，递过去。
　　冀安之没接。
　　小吏的手伸在半空，铜钱在掌心里叠着，被风吹得微微晃。他等了一息，抬头看冀安之，眉头皱了一下。
　　冀安之没看他。
　　他在看沈晟。
　　沈晟站在校场边上，离他大概五六步远，手背在身后，跟三年前在建康军的校场上站的姿势一模一样。铠甲换了，比以前的好，甲片是新的，护腕的皮子没起毛边，但穿在他身上还是那个感觉，人撑着铠甲。
　　冀安之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打鼓，咚咚咚咚的，他觉得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他开了口。
　　"三将军。"他学着营里的人这么叫。
　　沈晟的目光转过来了。
　　不是扫过去的那种，是转过来看他。
　　冀安之迎着那目光，嗓子有点紧，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带着笑，歪着嘴角，露那颗犬牙。
　　"我能做你亲兵吗？"
　　他又问了一遍。
　　隔了三年。
　　他说完以后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建康军里轰地笑开了的安静，前锋营规矩大，在主将面前不兴嬉闹。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接茬。旁边的小吏皱着眉看他，手里的铜钱还举在半空。后面排队的人大概在想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没人笑，反而显得他更莽撞了。
　　他就那么光秃秃地站在那儿，说了那么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没哄笑声挡着，像脱了甲站在箭雨里。
　　沈晟看他。
　　那目光比三年前的长。
　　沈晟开口了。
　　"你再练练。"
　　声音跟以前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在说今天的风向偏了一点。
　　冀安之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小吏皱着眉把铜钱塞进了他手里，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催促的意思很明确。走了走了，后面还排着呢。
　　冀安之被推着往后退了两步。他攥着那几枚铜钱，铜钱被他的手心捂热了，硌在掌纹里。
　　他退回到队列里，站定了。
　　再练练。
　　不是"不行"。不是"你谁啊"。不是"滚"。
　　那就是说，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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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前锋营开了荤。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头羊，杀了炖了，一人分了一碗。肉不多，汤倒是管够，滚烫的，油花浮在上面，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有人又弄了酒来，不是什么好酒，苦的，但没人嫌。打完仗活着回来了，喝什么都是甜的。
　　冀安之端着碗蹲在帐篷外头。
　　他没跟那帮吹牛的凑一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靠着一摞劈好的柴垛，一口一口喝汤。汤里有一小块羊骨头，上面挂着点碎肉，他用牙把肉撕下来嚼了，骨头舍不得扔，含在嘴里吸了半天。
　　旁边有人蹲过来了。
　　还是话慢的老李，他的那张脸长得老相，眼角的纹路比实际岁数还深，一双眼睛不大，总是半眯着，像在打盹，但冀安之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老李端着碗在他旁边蹲下了，也没说话，喝了两口汤。
　　安静了一会儿。
　　"小冀。"老李开口了。
　　"嗯。"
　　"你今天……"他喝了口汤，笑笑。
　　"怎么了？"冀安之笑回去，他什么时候怕人说。
　　老李又喝了两口汤。火堆在远处烧着，火光映在他那张老相的脸上，纹路更深了。
　　他又看了冀安之一眼。那种看法冀安之在旁人眼里没见过，不是看热闹，不是打量，是一种过来人看毛头小子的眼神。里头有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底下不是轻，是沉。
　　"三将军……他可乱了。你猜他这会儿在干嘛呢。"
　　冀安之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老李没直说。像一把钝刀，不割你，就是搁在那儿让你自己往上靠。
　　冀安之没上那个套。
　　老李也跟着笑了，那笑里头有一种"你小子不听劝"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