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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前锋营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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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里他打了两仗。
不大,都是清马匪的活儿。
西北的马匪跟胡人骑不一样。胡骑打完了就跑回草原,你追不着。马匪是本地的,散在山沟里、戈壁滩上、废弃的堡寨里头,十几二十个人一伙,抢商队、截军粮、偶尔绑票。不成气候,但烦人,像衣裳里头的虱子,不咬死你,就是痒。
前锋营管这个叫练手,规模不够格叫正经仗,但死人是真死的,血是真流的。
两仗加起来,冀安之杀了四五个,身上没挂伤。
这在前锋营不算什么,这帮人杀的人比他吃过的馕都多,但够了。够证明他不是来混饷的。一个从建康军走关系调过来的伍长,十八岁,看着瘦,出手不慢,上去了不怂,回来了不吹。就算行了。
当晚营里给他加了铺盖。
就这么简单,没有人拍着他肩膀说"小子行啊",没有长官点名夸他,就是管后勤的来了,往他铺上扔了一条新褥子和一件棉衣。新的,没有补丁。
冀安之摸了摸那条褥子,厚实的,带着新棉花特有的蓬松。他在建康军六年,铺的都是不知道谁用剩的破褥子,硬得跟木板似的,里头的棉花早结成了死疙瘩。
他把褥子铺好了,躺上去。
软的。
这就算把你当人了。
从那以后吃饭有人招呼了。不是那种热络的招呼,是路过灶台前的时候有人往边上挪一挪,给他让个位子。端着碗过去的时候有人点个头。不多,但有了。
还叫他小冀。
这个称呼让他觉得踏实。从建康军到前锋营,隔了几百里地,换了一整个营的人,但叫法没变。在哪儿他都是小冀。小冀,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扔到哪个沙堆里都能混进去,不显眼,但也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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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脚以后,冀安之开始打听沈晟的事,吃饭的时候最好问。
前锋营的兵吃饭快,但嘴闲不住。一碗面吸溜完了,碗一搁,蹲在地上开始聊。
沈晟的名字隔三差五就冒出来,在前军里,他的事是最大的谈资。这边人认的是沈家,沈晟行三,他们都叫三将军。
"上回三将军打仗,三天没下马。"
说话的是冀安之旁边的伙长,姓赵,膀大腰圆的,嗓门特别大,说话跟擂鼓似的。他端着碗,嘴上沾着面汤,说得眉飞色舞。
"三天?"对面有人不信。
"你以为我吹呢?整整三天三夜,骑在马上打,从塬上打到河谷,又从河谷打回来。中间吃喝拉撒都在马上,困了就趴马脖子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砍。到第四天早上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僵了,扶着马鞍子站了半天才能走。"
"那马也扛不住啊。"
"人家那是什么马!"另一个接了茬,一脸与有荣焉的劲头,好像那马是他的似的。"铁骊!万里挑一的青海骢!你知道青海骢吗?"
"听说过。"
"听说过个屁,你见过吗?"老赵筷子一指,"那马浑身乌黑,跟墨染的似的,就脑门上一撮白毛,四条腿比你腰还长。三将军骑上去,啧——"他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全是崇拜,"我见过一回,跑起来跟飞似的,四个蹄子落地的时候地都在颤。"
冀安之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铁骊。
他以前不知道黑马叫铁骊。在建康军的时候他就叫它"沈晟的黑马",后来叫"那匹黑马",再后来连这个都不叫了,就是一个影,一道黑色的、快得像风的影。
现在它有名字了。铁骊。青海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好听。
"那三将军厉害不?"冀安之问了一句。问得很随便,像是跟着话头顺嘴搭的。
"废话!"老赵瞪了他一眼,好像他问了一个侮辱性的问题。"三将军要是不厉害,咱们前锋营早被人剃了。你以为你在这儿吃饭是靠谁?"
冀安之笑着点头,给人端碗。
他就这样,一顿饭问一两句,不贪,不显眼。
拼拼凑凑,他把沈晟这三年的事摸了个大概。
沈晟从甘州出来就到了前线,一直往西打。中间回了一趟凉州,有人说是挨了大帅的骂,也有人说是回去要粮。再回来马多了,都是乙弗马,一色的青骢,带着骑兵打了场大仗。后来就是大帅做了河西节度使,沈晟也挂了自己的将旗。
有人说是本事,有人说是靠爹。冀安之想大概两样都有。
但有个老兵唱衰。
那人岁数不小了,老李,大概快四十,说话慢吞吞的,跟别人那种吹牛夸张的劲头不一样,他说话是平的,平得像在念经。
"三将军是有本事。"他说,"可三将军毕竟是庶出。"
他这话一出来,旁边安静了一下。
冀安之发现周围有几个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怎么说这个"的不自在。好像庶出两个字是一块不该翻出来的石头,石头底下有虫子,大家都知道有,但没人愿意看。
"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老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冀安之听了半天才凑过去问了一句:"什么叫庶出?"
几个人同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就是小老婆生的。"有人说,言简意赅。"正房太太生的叫嫡出,小老婆生的叫庶出,低一头。在世家大族里头,庶出的儿子跟嫡出的比,那就是——"他想了想,"拿你跟将军比。懂了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哦。"冀安之应了一声。
他听懂了,还分这个。
冀安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疼,他还没有那么多余的心力去心疼一个前军兵马使,只是有点像辨认。
冀安之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了。酒辣,从嗓子一路烧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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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得了军令,偷袭藩军的营。
这不是剿马匪了,这是正经打仗。对面是吐蕃的驻军,有编制有建制有甲胄有弓弩的那种。不是十几二十个蹲在山沟里拿锄头的马贼,是几百号训练过的兵,扎了营寨,挖了壕沟,有哨有巡有后勤。
前锋营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跟清马匪时候那种松松垮垮的劲头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没人吹牛了,磨刀的时候没人说话了,睡觉前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检查铠甲检查了三遍。空气里有一股东西绷着,看不见摸不着,但谁都感觉得到。
冀安之也感觉到了。
但他心里不紧张,打了六年仗了,该来的总会来。
这仗是夜袭。
天黑透了以后出发,跟三年前谷道那仗一样,马蹄裹了布,铠甲缠了条。前锋营打头,中军押后。目标是藩军营寨的东面——那边地势低,壕沟浅,守兵最少。
冀安之走在前锋的队列里。跟三年前一样。
号令一下,前锋营冲了。
冲寨子跟在谷道里打不一样。谷道里是两边山坡往下冲,有地势的便宜。冲寨子是平地上往前跑,跑到寨墙底下要翻过去,翻的时候最容易挨箭。前面的人搭了梯子往墙上架,上面有人往下砸石头泼热水。第一个爬上去的人被一块石头砸了脑袋,栽下来的时候撞翻了后面两个。
冀安之没走梯子。
他看见寨墙有一处塌了半截,大概是年久失修,土坯松了,上面的木栅歪着。那个口子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能挤过去。正面在打的时候没人注意这边。
他跑过去,刀咬在嘴里,两只手扒着塌了半截的墙沿往上翻。土坯在他手底下碎了一块,他的手往下滑了一截,指甲劈了,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松手。他蹬着墙面往上蹿,翻过去的时候滚了一下,左肩着地,一骨碌爬起来,刀从嘴里接到手上。
里面的藩兵还没反应过来这边有人进来了。
他砍了第一个。那人背对着他,正往正面寨墙那边跑,大概是去增援的。冀安之从后面赶上去一刀劈在他肩膀上,那人一个踉跄扑倒了,冀安之又补了一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从侧面杀进去的这条路被后面的人看见了,陆续有人跟着从那个豁口翻进来。前锋营的兵不用人指挥,看见口子就钻,钻进去就砍,像水找到了裂缝,哗地就灌进去了。
寨子里乱成一团。
火把被打翻了,有的帐篷着了火,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马在叫,人在喊,刀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冀安之被人群裹着往前冲,杀红了眼的时候分不清方向,只知道面前有人就砍,是敌人就砍,不是敌人就让开。
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一匹黑马。
从侧翼过去的。
在那一片火光和混乱里头,那匹马像一道黑色的裂缝,把所有的红和黄和乱都劈开了。它比周围所有的马都高出一截,四蹄落地的声音沉得像擂鼓,蹄下的泥土被踏出了坑。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刀横在身侧,整个人和马融成了一个东西,从侧翼切进了藩军的阵里。
是沈晟!
冀安之的手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他被冲过来的一个藩兵撞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回过神来一刀格开了对方劈过来的弯刀。
他一边打一边拿余光追那匹黑马。
还是那样。
跟三年前在谷道里一模一样。
还是在最前面。挂了将旗也还是一样。兵马使,管着几千人的将军,身边有亲兵有牙将有幕僚,可他打仗的时候还是冲在最前面,命都扔在后面了。
冀安之只看见了那匹黑马的尾巴。
一道利刃,一闪就过去了,卷进了更深的混战里,被人和马和火光吞了。
然后他就被人群裹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面前又扑上来一个藩兵,矮壮的,拿着短矛,冲着他胸口就戳过来。冀安之侧身让过去,矛尖从他肋下穿过去——左肋。他下意识地收了一下肘,那一收已经不用想了,三年前练出来的,刻在骨头里的。矛尖从他肋下擦过去,划破了衣裳,没伤着肉。他顺势一刀砍在那人持矛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了一声松了手。
砍完了冀安之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愣了一息。
他心里想了一个念头,很短很快,一闪就过去了,但很清楚——
还是那个沈晟。
他没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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