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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队正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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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冀安之在亲兵帐躺不住,后半夜爬起来,披上衣裳,往主帐那边去。
他现在是亲兵队正,班是他排的。
排的时候他带了私心。
长得齐整的,排远些。想往上爬的,眼睛活泛的,嘴甜的,也排远些。尤其是夜班。沈晟喝酒的日子,帐前站的都是最老实的,沈晟喝醉了掀帘子出来,看一眼就没了兴致,又回去了。
这么排了小半年,冀安之觉得是管用的。帐里拉人的回数少了,他夜里站岗也站得安生些。
他走到主帐跟前。
帐前的几个看见他,脸色不太好,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看了一眼帐帘,又看了一眼他。
里有响动。
冀安之听见了,站住了。
沈晟又拉人了。
他还以为这一阵好些了。没有。他还那样。
冀安之在门口站着,听。
今天里头有点乱,跟平常不一样。平常是沈晟没声,只有床响,只有那一个人压着嗓子的动静,一阵一阵的,有个起头,有个收尾。今天不是。先是什么东西倒了,哐当一声,又有什么滚了一地。有人在说话,话很多,一句接一句,说着说着又笑,笑得黏糊糊的。床响得也乱,一阵急,一阵停,停了又响。
他听不出里头是个什么人,也听不出是怎么回事。
"你去吧。"冀安之说。
值守的亲兵愣了一下:"冀哥,这还没到换——"
"我站。"
冀安之自己站到了那个位置上。
就站着,听。
从头听到尾。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听什么。听着跟拿刀一片一片剐自己似的,可脚底下像钉住了,挪不动。
后来里头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出来一个人。
冀安之一眼就认出来了。
凉州来的押粮队里的。白净脸,腰上挂着块玉,晃晃荡荡的。衣裳都没穿齐,领口敞着,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胯上。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是那副笑,眼睛都眯起来。
"冀队正。"他说,"还站着呢。"
冀安之也对他笑了笑。
那人肩膀一松,大概觉得这笑是能聊的意思。他往冀安之这边凑了半步,一边系腰带,一边压着嗓子,凉州口音拖着调子,带着一股酒气和别的什么气。
"你们三将军啊,醉得跟什么似的,就知道——"
冀安之一拳就打了上去。
打在他嘴上。
那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帐门边的木桩上,"咚"的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拳就到了,打在鼻梁上,咔的一下,血喷出来,溅了冀安之一手。
那人叫了一声,捂着脸往下出溜。冀安之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提起来,又是一拳。
他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是空的,白的,手上传来什么都不管,软的硬的,打就是了。
那块玉坠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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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粮官是第二天就来了。
天刚亮,冀安之一宿没睡,就站在主帐门口。
那押粮官四十来岁,胖,穿着凉州的袍子,外头罩着皮裘,袖着手站在帐子中间,旁边站着昨晚那个。
脸肿得像两个,鼻梁歪了,往左边斜过去,嘴唇肿得翻起来。那块玉坠子没了,腰上空荡荡挂着一截断绳。
他一看见冀安之进来,就往押粮官身后缩了半步,然后开始哭。
不是嚎。是抽抽搭搭的那种。哭一声倒一口气,眼泪和着血痂往下淌,淌到下巴上。
冀安之跟进来,就站在一边。
押粮官开口了。
话说得很长。先说凉州路远,押粮不易,弟兄们一路风餐露宿;再说昨夜之事,说他手下这个是凉州哪个曹里的人,家里如何如何,说冀队正下手何等之狠,鼻梁骨都断了,往后破了相,这个……说得抑扬顿挫的,说一句停一下,等着有人接。
没人接。
沈晟穿好了一股,要去披甲,冀安之过去帮他。
押粮官看了一眼,说到"往后凉州的人谁还敢往前军来"的时候,沈晟抬了一下眼。
就一眼。
押粮官的话断在半截,嘴还张着。
"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冀安之。
冀安之这才抬起头。
能说的话都在嘴边儿上,说那人嘴不干净,说帐前不该有人乱嚼舌头,说自己喝了酒脑子不清楚。说什么都行,他向来最会的就是这个,什么话怎么说,说到几分,门儿清。
可沈晟看着他。
"我看不惯他。"冀安之说。
那人的哭声顿了一下。
押粮官的眉毛立起来了,像终于抓了什么把柄。
冀安之没管他。
"他配不上你。"
脑子有点热。从昨夜一直热到现在,那股热没下去,顶在脑门后头。说完了,他还看着沈晟,眼睛没挪开。
帐里静了那么一下。
那人不哭了。押粮官半张着嘴,看看冀安之,又看看沈晟,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不敢信。
沈晟没看他,他把眼睛挪开,甲披好了。
冀安之不知道停那一下有多久。外头有马打了个响鼻。
"帐前斗殴,"沈晟说,"各去领十记军棍!"
冀安之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掀帘子的时候风灌进来。后头押粮官的声音追出来了,急了,调子都变了:"三将军,这、这不合规矩……他毕竟是凉州的编制,您的人打了凉州的人,下官回去怎么跟——"
"你现在在谁帐里!"
沈晟的声音给他压过去了。
帐帘在冀安之身后落下来,把后头的话截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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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棍在校场边上领的。
行刑的是军法帐的老孟,冀安之认得,五十来岁,之前一起喝过酒,也掰过干饼。冀安之自己解了甲,趴上条凳,把下巴搁在木头上。
第一棍下来,他咬着牙等疼。
疼是疼的。可那棍子落下来声音大,啪的一声脆响,响得旁边看的人都缩脖子,落到肉上却是散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十棍打完,老孟还扶了他一把:“起来吧,冀队正。”冀安之自己从凳子上爬下来了。腿有点软,但站得住。
白净脸的在他后头。冀安之系着裤带往回走,没走出去十步,就听见后头"嗷"的一嗓子。第二棍下去,又是一嗓子,比头一声还尖。
他没回头。
当天他没跟沈晟出去骂阵,下午收兵的时候还是照样有死伤抬回来。
冀安之清点了,晚上又去找沈晟。
帐里没有酒味。
地图卷着,没摊开。灯点着。沈晟就坐在案后,手搁在膝盖上,什么都没干。没看图,没看文书,没喝酒。就坐着。
他们谁都没提白天的事。
"三将军,"冀安之说,"下棋么?"
沈晟没应他。
冀安之也没等他应。他去箱子底下把棋盘翻出来,搬了矮几,摊开,两个布袋往两边一搁。坐下的时候屁股挨着凳子,嘶了一声,又换了半边屁股坐。
他抓了黑子,先落了一个。
沈晟看了棋盘一会儿,伸手,落了白子。
现在冀安之能跟他对上几手了。
说不上好,跟沈晟比,他那点棋就是庄稼把式。但输了快两年,输出门道来了。沈晟爱占右上角,他就先去占右上角;沈晟等人去碰,他不碰,贴着走,一步一步紧着,不给沈晟断的口子。
他吃得很紧。
一颗白子,两颗白子。他把吃下来的子拈起来,搁在手边,排成一溜。
沈晟回得慢。
以前沈晟落子不过脑子,冀安之刚落下去,他那边的子就跟着下来了,啪啪的,跟催命似的。今天不是。冀安之落一手,沈晟看着棋盘半天不动,一颗白子捏在指腹上转,转好久,才落下去。
落的地方也不像他。
冀安之瞟了他一眼。沈晟的眼睛对着棋盘,可冀安之觉得他不在这儿。在城底下,在凉州,在那封信里,冀安之不知道。
粮撑不了多久。
凉州送来的那点,伙房已经稀了。再这么下去,一个月,顶多一个月,就得撤。撤了,这三年又白打了。
冀安之怕的不是撤。他怕沈晟不甘心到最后,干出什么事来。
手边的白子排了长长一溜。
他觉得自己要赢了。头一回。
然后沈晟落了一子。
很随便的一子,落在一个冀安之没怎么看的地方。冀安之瞥了一眼,没当回事,接着走他的。沈晟又落一子。冀安之再走。
再往后,冀安之忽然发现自己没地方走了。
他盯着棋盘看。
他的黑子还是一大片,连着的,看着挺壮。可外头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成了白的。他刚才吃掉的那几颗,就是从这一圈上拈下来的。拈下来,口子就开了,他的子顺着口子往里长,长着长着,长进了一个口袋里。
冀安之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哪一手。
脑子有点发木,往回想不动了。脸上一阵一阵地烫,后背却是凉的,烧上来了。
外头起风了。
先是帐布鼓了一下,然后呜呜地响起来,从北边刮过来的,一阵比一阵紧,桩子都跟着吱呀。灯苗子往一边倒,倒下去又立起来。
冀安之把棋收了,起来的时候牵到伤口,踉跄了一下。他自己扶稳了,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雪灌进来了。
不是飘,是灌。风裹着雪,一下子扑了他一脸,凉得他一激灵。外头已经白了,帐篷顶上、拒马上、拴马桩上,全落了一层。远处威远城的城墙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白,像被谁拿抹布抹掉了。
今年的雪来得尤其早。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了。
大概老天都不让他们打了。
"你睡这儿吧。"
身后沈晟说。
冀安之回过头。沈晟还坐在案后。
冀安之愣了一下,"哦"了一声。
他让人扛了张行军床进来,木架子,帆布绷的,在帐子另一头支开了。离沈晟的铺隔着半个帐子,中间是那张案子,案上一盏灯。他又出去抱了自己的被褥,抖掉上头的雪,铺上。
躺下的时候屁股挨着帆布,又嘶了一声,翻过去趴着。
沈晟也上了铺。
冀安之下巴搁在枕头上,开始报数。白天点完卯,他又去书记帐里对过一遍。
"这些天亲兵队死了二十一个。前锋营报上来一百一十七,伤的没算。马死了二十九匹,能骑的里头还有十来匹瘸着。"
沈晟没出声。
"粮按现在的吃法,能撑十五天。"冀安之说,"回凉州的路,好走的话十二三天。下了雪,不好说。"
他没往下说了。剩下那几天怎么算,沈晟比他算得清楚。
安静了一会儿。
"以后两顿改一顿。"沈晟说。
冀安之把被子紧了紧。
他没再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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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很静。
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风在外头刮,帐布一鼓一鼓的。冀安之趴着,把脸埋在胳膊上,觉得冷。被子不薄,那冷是从里头往外冒的,从骨头缝里,烧一阵冷一阵。
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建康军了。
他跟沈晟说过建康军后来的事儿。说胡人第二年秋天卯着劲来了,说新长官窝在城里不出来,说城外的村子洗了一遍又一遍。也说过老常。
老常死在三里地外的干沟里,手里还攥着刀。他不知道沈晟还记不记得老常,沈晟只是听着,没说话。冀安之也就没往下说了。
现在他趴在这儿,又想起建康军,建康军后来的那个文官长官,任期满了之后调回去了,走的时候坐的车,车帘子一路放着。
回中原去了。
"三将军,"冀安之说,"中原什么样?"
声音闷在胳膊里。不知道沈晟睡没睡。
没人应。
风刮过去一阵,又一阵。冀安之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好久。
"山很绿。"沈晟说,"河是清的。"
声音很低。不像在答他,像在想一件很远的事,远到得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捞上来了,也就这么两句。
冀安之想不出来。
他见过的山是祁连山,顶上搁着雪,底下是秃的,灰的黄的,一棵树都挂不住。他见过的河是甘州城外那条,水是黄的,捧一捧,手心里沉着一层沙。冬天冻住了,马去舔,舌头粘在冰上,扯下来带血。
清的河什么样,他想不出来。
他见过最清的水,是沈晟手指头蘸着在棋盘边上写字的那一碗。
"下回你回去的时候,"冀安之说,"带上我吧。"
他说得随随便便的,跟让程圆儿赶集捎双靴子一样。
那边没声了。
冀安之等着。
"我不回去了。"沈晟说。
不意外,他知道他没准备回去。
冀安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拽到下巴底下。他想沈晟是决定了。
外头的雪还在下。
隔着半个帐子,他听得见沈晟的呼吸,长的,沉的。
一直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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