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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队正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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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儿,冀安之后来才知道。
朝中有变。
军中的老将嘴里但凡冒出这四个字,底下的仗就没人好好打了。西北离长安几千里,消息跑到这儿少说晚一个月,到的时候长安那头不知道又翻了几回。今天砍下来的人头,明天算功还是算过,得看后天坐在上头的是谁。谁也不知道后天是谁。
那就别砍了。守着,等着,等风向定了再说。老将们都是这么熬过来的,熬过一茬又一茬,熬得比谁都长。
除了沈晟。
他还要打。
冀安之拦不住他。前军上上下下都觉出味儿来了,连程圆儿都在给家里写信了。
冀安之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铺边上,膝盖上垫块木板,把一张纸往信封里塞。纸上写得密密的,一行挨一行,字挤着字,黑压压一片。冀安之瞥了一眼,一个都没看清。
“你认得的那几个字,够写满一张?”
“翻来覆去写呗。”程圆儿把封口折了,压平,揣进怀里,“要打仗了,小冀。”
“多新鲜。”冀安之往他铺上一坐,“这些年爷们儿干嘛呢。”
“这次的不一样。”程圆儿看着他,“朝中太子被废了。你知道这算什么?”
“能算什么?"冀安之说,"打赢了也没人请咱们当皇帝。”
程圆儿狠狠踹了他一脚,踹在小腿迎面骨上。冀安之嗷了一声,揉着腿笑。
他没笑。
“沈家大郎原先在东宫当差。”他把声音压下去,“病死在任上的。”
冀安之揉腿的手停了。
“沈晟的大哥?你见过?”
“我哪儿见过。”程圆儿说,“反正朝里一乱,西北就没人管了。你粮食也省着点吃。”
冀安之瞪着他。
“我是找你想办法的。”他说,“你手底下那么好的骑兵,攻城都用不上,你就想出来一个让我少吃粮?”
程圆儿乐了:“那我去叫蕃兵出来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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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想出办法来,办法是沈晟想的。
威远城围了一个月了。
城是好城。夯土墙外头包了一层石头,墙根底下挖了壕,壕里引了水,入了秋还没干,泡得墙脚的土发黑。垛口一个挨一个,蕃兵就猫在垛口后头,不露头,不出城,任你在底下怎么转。
前军没有攻城的家伙。云梯有几架,是临时砍木头钉的,冲车一辆没有,抛车更别提。凉州说给,说了一个月,没影儿。如今朝中有变,更没影儿了。
硬攻纯粹找死。拿人往墙上填,填满了壕沟还得填墙,前军这几千号人不够填的。
再拖下去,粮吃完了,就又该撤了。
撤了,这三年就又白打了。
沈晟不甘心。
谁甘心。退四十里打回来,打回来再谈出去,谈出去再打,一寸一寸往前拱,拱了三年,才摸到这座城的边儿上。
沈晟带着前锋营上去了。
不是攻城。冀安之一开始没看明白。前锋营扛着盾,推着几架弩,一直推到壕沟边上,离城墙不到一百步。沈晟骑着铁骊,就在弩阵最前头。
他们就在那儿射。
对着城头射弩。一架射完换一架,箭钉在垛口上、钉在城砖上,叮叮当当的。城头上没人露头,射了半天,也不知道射着没射着。
冀安之在后头看着,脸慢慢白了。
太近了。
那个位置,城上的弓够得着。
沈晟那身甲擦得锃亮,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铁骊又那么黑,在一片土黄的戈壁上,黑得像个窟窿。打了三年了,这一路过来的蕃兵,谁不认得这一人一马。
城头上的箭下来了。
冀安之骂了一句,一夹马肚子就冲了上去。亲兵队一拥而上,盾牌举起来,一层一层把沈晟往里围。箭砸在盾面上,噗噗噗的,像下雹子。有一支从盾缝里钻进来,擦着冀安之的脸过去,他脸上一凉,伸手一抹,一手血。
“三将军!回去吧!”
沈晟不回。
他勒着铁骊在盾阵里头原地打转,眼睛盯着城头,像是下一刻就要踹开亲兵,骑着马往城墙上冲。
然后他开始骂。
冲着城头骂。官话骂完了换西北话,西北话骂完了,又蹦出几句蕃话,翻来覆去咬着一个名字,乞力热,大概是城中守将的名字。冀安之从没听过,沈晟每骂一遍就把那个名字咬一遍,咬得很重。
嗓门大得整个城根底下都听得见。
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在哪儿。
亲兵开始倒了。
举盾的胳膊中了箭,盾一歪,后头的人就露出来了,第二支箭跟着就到。有人从马上栽下去;有人的马中了箭,前蹄一软跪下去,把人甩出去老远。
冀安之一手举着盾,一手去扯铁骊的缰绳。铁骊不认他,甩头,他就死死攥着。程圆儿从另一边扑过来扯,两个人连拖带拽,硬是把沈晟拖出了射程。
刚喘上一口气,沈晟一拨马头,又出去了。
又拉回来。
又出去。
后来冀安之数不清了。他只记得城头的箭一阵一阵地往下泼,记得自己嗓子喊哑了,记得肋下那块刚长好的骨头在甲底下一抽一抽地疼。
城门一直没开。
蕃兵一个都没出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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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点了灯。
冀安之在给沈晟拔箭。
不是拔肉里的,是拔甲上的。那身甲后背上、肩甲上、护臂上,横七竖八挂了一身,跟刺猬似的。箭头卡在甲片缝里,他一支一支往外拧,拧出来一支,往案上搁一支。
一边拔,一边报。
“亲兵队,死了六个。伤了二十一个,还有几个怕是熬不过今晚。”
拔一支。
“前锋营那边死了十几个吧,伤的还没点完。”
又拔一支。“马死了七匹。”
沈晟背对着他坐着,没动,也没吭声。
最后一支扎得深,箭头穿了两层甲片,卡在里头,再往里半寸就是肉。冀安之拧了两下没拧动,咬着牙一使劲,嘎的一声,箭头带着半片甲叶子一块儿出来了。
他把手伸进那个窟窿里摸了摸。衬里是干的,没见血。
他把那支箭搁在案上。
几支排成一排。
冀安之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说。
沈晟没回头。
“明天再去。”
冀安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蕃军不出来。”他说,“你今天在城底下骂了一整天,他一根毛都没露。还去还这样。亲兵队一共就这么些人,你一天就折好几个,我拿什么给你填?”
“城上看见了。”沈晟说。
“看见了不出来有什么用!”
沈晟没接这句。
冀安之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往下说。他从来都这样,想什么不说,做完了也不说。底下的人只能跟着,跟着猜,猜不着,就跟着死。
冀安之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
“那明天我去。”
沈晟这回回头了。
“你那身甲给我穿。”冀安之说,“我站那儿,我骂。”
沈晟看着他。
“你去,”沈晟说,“他们看都不看。”
冀安之张了张嘴。
他想说隔着一百步,城上谁看得清甲里头装的是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铁骊不让他骑,换了别的马,个头、步子、跑起来那股劲儿,全不是那么回事。打了三年了,城上的人认的不是那身甲,是那个人。
谷道那一仗也是这样。挂在钩子上的那个,是沈晟自己。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把自己挂在钩子上。
冀安之把案上的箭拢到一块儿,攥在手里,箭杆硌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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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冀安之站到了沈晟前头。
一个马身。盾举起来,正好挡住铁骊的半个脑袋和沈晟的半边身子。另外半边他挡不住,就往那边多歪一点。
城头的箭照样下来。
沈晟照样骂。
又来一遍,跟拉磨似的。
他在前头听沈晟骂一天,沈晟每喊一遍,城头上的箭就密一层。
日头偏西,城上的箭稀了一阵,沈晟也骂得嗓子哑了,停下来喘气。
冀安之举着盾,憋了一天了,没忍住,张嘴就来了一嗓子。
学沈晟的,乞力热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去,字正腔圆,尾音卷得比沈晟还溜。
箭又下来了,这次朝他偏了些,冀安之的盾往沈晟这边歪着,自己这半边脑袋全露在外头。他听见弓弦响,脖子一缩。
一面盾从侧面扣了下来,"哐"的一声,扣在他头顶上,扣得他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
盾底下挤进来一张脸,是老赵。半边身子贴着冀安之,盾举在两个人头顶上,胳膊上的筋绷得一根一根的。
“你他娘的喊什么喊!”老赵冲他吼,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嫌箭少?”
冀安之缩在盾底下,咧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他们听懂了。”他说,“你看见没有,城上听懂了。”
“听懂个屁!”老赵骂完,自己也没绷住,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箭雨过去了,老赵把盾一掀,拍了拍他的头盔。
冀安之回头。
沈晟在后面,正看着他。
冀安之用那个名字又骂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大。
城门还是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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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粮快吃完的时候,凉州的粮车才到了。
来的时候全营都跑出去看,跟过年似的。看完了,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车太少。
冀安之扒在辕门边上数,数了两遍,没错,比上回少了一大半。车上的麻袋也不满,好些是半瘪的,一拍一股灰。
有人上去问怎么就这些。
压粮的人说:“凉州那边也紧。能送来这些,兄弟们一路可没少吃苦。”
说完拍拍那人的肩膀。
冀安之在辕门边上看着,没过去。
当晚伙房的饭就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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