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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亲兵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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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晟蹲下来了。
冀安之还没反应过来,沈晟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问"能不能看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就是蹲下来,然后手伸过来了。指尖搭在冀安之的衣襟上,往旁边一拨。
嘶。
冀安之疼的吸口气。
衣服本来就没怎么系好,布上沾着干了的脓和血,硬邦邦地贴着皮肉。沈晟的手指从领口往下,拨开了那层脏布,露出了底下的伤口。
他的手指很凉。
凉得冀安之一个哆嗦。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到的凉,是铁的凉,石头的凉,一种跟体温不沾边的凉。
冀安之浑身都在烧,烧了快五天了,皮肤摸上去滚烫,像刚从灶里掏出来的砖。沈晟的手指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冷和热撞在一起,他的肌肉不自主地缩了一下,鸡皮疙瘩从那个点炸开来,顺着胸口蔓延到了肩膀和胳膊上。
沈晟没管他的反应。
他在看伤口。
冀安之也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好几天没看了,看一回难受一回,索性不看了。现在从沈晟的角度看下去,他自己都觉得不忍心。
烂了。
不是一般的烂。军医刮过一遍了,但脓还在往外冒,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颜色从红变成了一种紫红。缝过又拆了的针孔一个一个排着,每个针孔都发着炎,像一排小眼睛,往外瞪着。被盐水洗过以后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看着就知道不是好肉了。
沈晟看了几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看阵型图一样的表情。跟看兵籍簿册一样的表情。
然后手拿开了,衣服也没给他拢。
那个凉在冀安之的皮肤上停了一下就走了,像一只鸟在树枝上站了一瞬就飞了,连枝条都没来得及弯。
沈晟站起来了。
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帐帘掀开了,风灌进来,又放下了。
冀安之躺在铺上,盯着帐篷顶看了半天。
这人真是。
他想。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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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旁边断了胳膊的那个死了。
不是死在伤上,是死在烧上。
那人白天还跟冀安之说过两句话,声音虚虚的,说的是家里的事。冀安之听了,没接话,听完了"嗯"了一声。
入夜以后那人开始发烧。一开始是哼哼,后来是说胡话,叫他媳妇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再后来就没声了。
后半夜冀安之是被一阵冷风激醒的。帐帘被掀开了,两个兵进来,弯腰把旁边那个人抬起来。那人的胳膊从担架边上耷拉下来,吊着布条的那只,布条松了,露出底下黑紫色的断茬。
抬走了。
帐篷里多了一个空位。草垫子上有一摊深色的印子,是汗还是血分不清了。
冀安之看着那个空位,看了一会儿。
那人叫什么他不知道。就在旁边躺了几天,说了两句话,然后没了。
这就是伤病营。
他正看着,军医来了。
不是白天那个老军医,是另一个年轻点的,三十出头,脸上有几颗麻子。他提着一个灯笼,灯笼的光昏黄的,晃晃悠悠地照在帐篷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半明半暗的。
军医走到冀安之旁边蹲下了。
"过来。"
冀安之没动。
军医伸手就要拉他的衣服。冀安之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他发了几天烧,手上一点劲都没有,推在人家胳膊上跟挠痒痒似的。
他想骂人。嗓子张了张,发出来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又干又哑,骂都骂不利索。
军医没理他的挣扎,拉开了衣服。
动作比白天那个老军医利索,看了一眼伤口,没像老军医那样摇头,而是从腰后面摸出了一个瓶子。
打开了。
冀安之闻见一股味道。
不是伤病营里那些药的味道。伤病营的药是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子草根和黄泥混在一起的土腥气。这个不一样。这个味道是凉的,清的,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香——不是花香,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药香,像深山里刚下过雨以后石头上长的那种苔藓被风吹过来的气味。
冀安之的鼻子动了一下。
军医把那药倒了一点在指尖上,是膏状的,半透明的,带着微微的青绿色。他把膏药均匀地涂在了伤口上。
凉。
跟沈晟的手指一样凉,但这个凉不一样。沈晟的凉是划过去就没了的,这个凉是渗进去的。膏药抹上去的那一瞬间,伤口周围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热感一下子就退了,像一盆凉水浇在了烧红的铁上,"嗞——"一声,虽然没有声音,但冀安之脑子里就是响了那么一下。
好药。
冀安之的眼睛睁开了。
他盯着军医手里那个瓶子。
白瓷的。
小小的,掌心大,圆肚子,细脖子,上面有个塞子。瓶身上画了花,蓝色的,很细的笔触,一朵一朵缠绕着,像是缠枝莲。瓷面光滑得泛着油光,在灯笼的光底下润润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白玉。
这不是军中的东西。
"哪儿来的?"冀安之问。
军医没理他。他把药涂完了,又拿干净的布重新包了一遍。这布也跟之前不一样,白的,软的,不是伤病营那种洗了八百遍、灰扑扑硬邦邦的旧布条。
"你用不用?"军医反问了一句。
"用。"
不用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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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药。
抹上去的第二天,伤口周围的肿就消了一圈。那种紫红色的皮肤退成了暗红色,然后退成了浅红色。脓也不冒了。缝针的地方开始结痂,一点一点地,像干涸的河床上慢慢生出来的土壳子。
发烧也退了。
第三天冀安之醒过来的时候,浑身的汗已经不是那种虚的了,是实打实出了一身透汗,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坐起来的时候没有晕,脑子是清的,手脚也有劲了。
半个月不到,伤口收了。
军医最后一次来看的时候,把结好的痂揭了一点边看了看底下的新肉,点了点头,说行了,不用再上药了。
冀安之坐在铺上,看着军医把那个白瓷瓶子往药匣子里收。
他伸手抢了。
动作很快,快到军医没反应过来。冀安之的手一把攥住了那个瓶子,从军医手里夺过来,握在掌心里。
军医愣了一下,皱眉。"你干什么?"
"这个我留着。"
"那是药——"
"什么药,这是老子的命,老子自己挣的。"
冀安之把瓶子倒过来,什么都倒不出来了。空的。
他把那个空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白瓷。缠枝莲。瓶口有一圈细细的金边。底下有个款,字太小了他不认得。
他从铺上扯下一截绳子,就是原来捆铺盖的那种粗麻绳,比了比瓶口的大小,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把瓶子拴住了。然后把绳子挂在脖子上。
瓶子沉甸甸地垂在胸口,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磕在胸骨上,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一个白瓷瓶子挂在一个又黑又脏的兵的脖子上,跟一个粗汉戴了一只翡翠镯子似的,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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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穿上靴子,别上刀,走出了伤病营。
他没有回前锋营。
他直接往主帐走了。
从伤病营到主帐,横穿大半个营地。路上有人看见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叫一声"小冀你出来了",他嗯一声没停步。
走到第一道哨的时候,哨兵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三将军叫我来的。"冀安之说。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伤病营出来的,脸色还发黄,衣裳皱巴巴的,腰上别着一把横刀,脖子上挂着一个白瓷瓶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将军会叫的人。
冀安之把脖子上的瓶子拎起来给他看。
"这是三将军让人送到伤病营的药。"他说。"用完了让我来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眼睛直视着哨兵,眼神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哨兵看了看那个白瓷瓶子。
白瓷。缠枝莲。金边。
这东西确实不是伤病营里该有的。
哨兵犹豫了一下,让他过去了。
第二道哨也是一样。冀安之拿出瓶子,说了同样的话,脸上同样的表情。这回哨兵多问了一句:"三将军什么时候叫的你?"冀安之说"半个月前,他叫我伤好了来。",哨兵又看了看瓶子,放了。
第三道哨的哨兵不太好糊弄了,看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怀疑。冀安之索性不等他问,先开了口。
"那你通报一声,就说前锋营冀安之,三将军在伤病营见过的,来交还三将军的东西。"
那哨兵跟旁边的说了什么,没报也没再管他,冀安之一直等到有运辎重的车进去,他跟在旁边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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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比冀安之想的大。
不是一顶帐篷,是一片帐篷。主帐居中,两侧是偏帐,前面是空地,空地上有拴马桩,有兵器架,有一面黑底白字的大旗。旗上一个"沈"字,在风里头猎猎地抖。
冀安之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亲兵。
他们站在主帐两侧。不是松松垮垮地站着,是笔直地、一丝不苟地站着,跟钉在地上似的。甲是亮的,不是前锋营那种磨得发白、缝着补丁的旧铠甲,是擦过油的、甲片一片一片泛着冷光的好甲。刀挂在腰上,刀鞘是新的,铜扣擦得锃亮。
冀安之低头看了看自己。
靴子是破的,衣裳是皱的,铠甲没穿,横刀倒是别着,刀鞘上磨了七年的痕迹比刀本身还旧。脖子上挂着一个白瓷瓶子,绳子是铺上扯下来的粗麻绳。
行吧。
他没搭话。不是不想搭,是这个场合不适合。在前锋营他能跟任何人称兄道弟几句混熟了,但这儿不一样,这儿是主帐。
冀安之拿着刀,直接走到主帐边上,找了一个亲兵站岗的空位,直接就站进去了。
他站得跟旁边的亲兵一样直。刀别在腰上,手垂在两侧,下巴微抬,目视前方。
旁边的亲兵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意思都有。
你谁?
你怎么进来的?
你站这儿干什么?
但没人开口问。亲兵的规矩比前锋营还大,站岗的时候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了。
从偏帐那边走过来一个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但走路的步子稳,眼神利。他穿的甲跟其他亲兵不一样,肩上多了一条铜扣的肩带。大概是亲兵队正。
他走到冀安之面前停下了。
"干什么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平的,不带怒气也不带客气。
"三将军叫我来的。"冀安之说,这次说的是:"他叫我来这儿当亲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坦荡了。
坦荡到亲兵队正都愣了一下,亲兵队正打量了他几下。
从头到脚地看,靴子,衣裳,刀,脸。看了两遍。
没说"行",也没说"滚"。大概拿不定主意,他转身走了,走到偏帐那边去了,先放着。
冀安之就继续站着。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中军帐前面的空地上人来人去,有传令的骑马过来又走了,有军需官抱着文书匣子进了偏帐,有人牵马过来拴在桩子上又牵走了。冀安之站在主帐边上,一动不动,跟旁边的亲兵一样。
他站了一天岗。
没人给他水喝,没人给他饭吃,没人跟他说话。旁边的亲兵换了一拨,新来的看了他一眼,没问。走的那几个也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亲兵队正从偏帐出来过两次,路过他面前的时候扫了一眼,还是没说话。
冀安之的腿站到后来有点发抖。他伤刚好,身子还虚,站了一整天不吃不喝,膝盖酸得像灌了醋。肚子上的伤口也开始隐隐地抽,不是裂开了那种疼,是刚长好的新肉被拉扯的那种紧绷的酸。
但他没动。
他站着。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橘红色的,打在沈晟那面帅旗上,黑底变成了暗金色,白字变成了橙色。风小了,旗帜不怎么飘了,垂着,偶尔被一丝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咚——咚——咚——"
沈晟回来了。
冀安之没动。没转头,没看。
他听见那匹铁骊从营门那边过来了,蹄声由远而近。然后是停下来的声音,马打了个响鼻。有人上前去牵马,铠甲碰撞的声音,脚步落地的声音。
沈晟下了马。
冀安之用余光能看见,沈晟从他的方向走过去了,往主帐门口走,没有看冀安之的方向。主帐边上每天都站着亲兵,多一个少一个的,他怎么知道。
沈晟走进主帐了。帐帘放下来了。
然后亲兵队正从侧面走过来了。他到主帐门口站了一下,大概是在等里面的人。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进去了。
冀安之继续站着。
暮色从天边漫上来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然后橘红变成暗紫,暗紫变成灰蓝。帐篷前面有人在点灯了,火把一个一个亮起来。
然后帐帘掀开了。
沈晟出来了。
他换了衣裳,铠甲卸了,穿着一件素色的袍子,腰上系着带,头发束着,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脸上的线条没有柔和,该硬还是硬的,该冷还是冷的。
他往冀安之这边走过来了。
冀安之的心又开始跳了。跟上回在队列里问那句话一样——咚咚咚咚的,擂鼓似的。但他没动。
沈晟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近。很近。比伤病营里蹲下来那一次还近。冀安之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汗臭,是皮革和铁和马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的,硬的,带着一丝不知道什么药材的凉意。
"我什么时候叫你来了?"
沈晟问。
声音不高。平的。不是质问的语气,也不是生气的语气。就是问他。
冀安之抬了头。
他站了一整天,腰板挺得跟那些真正的亲兵一样直,下巴抬着,目视前方。现在他抬头看沈晟,抬头才能看见沈晟的眼睛。沈晟比他高半个头,他站直了看到的是沈晟的下巴和喉结,低了头仰着看才能对上那双眼睛。
浅色的。冰一样的。在火把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暖色,但那暖色是假的,是光的颜色,不是他眼睛的颜色。
冀安之看着那双眼睛。
"你现在叫也行。"冀安之小声说的。
声音有点低,安静了一息。
旁边的亲兵队正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有一种介于要骂人和忍着不骂之间的表情。
沈晟看着冀安之。
冀安之不知道多久。
他只知道沈晟看他的时候,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两下,投在他颧骨上的阴影动了一动,嘴角那条常年绷着的纹路似乎松了松。
似乎。
然后沈晟转身进了主帐。
帐帘放下来了。
还是没说行。
也没说不行。
冀安之站在原地,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火把在风里头晃,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的。旁边的亲兵队正瞪着他,嘴张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也进了主帐。
冀安之没走,也没进去。
他继续站在原地。在沈晟主帐边上,在那些甲亮刀新的亲兵中间,一个穿着皱巴巴衣裳、脖子上挂着白瓷瓶子的前锋营大头兵。
他站着。
站着就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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