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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前锋营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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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进了伤病营。
"我不去……"冀安之在路上还嘟囔。
没人理他。
伤病营在大营的西北角,离中军帐最远,离茅房最近。
说是营,其实就是几顶连在一起的大帐篷,帐篷里头铺满了草垫子,一个挨一个。没有铺盖,伤病营的铺盖不够,自己有的自己带,没有的就裹着衣服躺着。帐篷里的味道不好闻,血腥味、脓臭味、汗味、药味、烂肉的味道搅在一起,一掀帘子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上气。
他躺下以后就开始烧。
不是之前那种低烧了,是高烧。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火里,皮肤滚烫,手脚反而冰凉,冷和热同时在身上打架,打得他一阵哆嗦一阵出汗。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岸上的人,什么都晃。
然后他开始做梦。
看见他娘了。
不是在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一间帐篷,建康军里的帐篷,帆布的,灰扑扑的,帘子没放下来,风从帘子外面灌进来,带着沙。
他娘站在帐篷中间,看不清脸。
他以前以为自己不记得他娘长什么样。他四五岁的时候她就走了,记什么?他能记得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瘦的,头发总是乱的,身上有一股奶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可现在他看见了她的脸,很清楚。尖下巴,颧骨高,眼睛不大,嘴唇薄,是他自己照水面时候看见的那种脸。一模一样。原来他的脸是她的脸。
她站在那儿看他。
那个眼神冀安之记得。就是他后来想了很久的那个眼神——不是不认他,也不是认他,是看一样东西。看一只碗,看一块石头,看一样没什么分量的东西。看完了就放下了。
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皮袄的,敞着领口,露着一截黑红的脖子。冀安之知道那个男人,那个做皮货生意的。
那人偏了偏头,问他娘:
"带着走么?"
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带着走么。就像在问,这个碗要不要一起装车。这块石头要不要捡上。
他娘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个眼神。不认也不是不认的。就看完了。
"不带。"
两个字。她说的。
然后她转头走了。帐帘被她掀起来,风灌进来了,灌了他一脸沙。他看见她的背影从帐帘里出去了,一个瘦的背影,头发乱的,被风吹散了几绺。
他想叫的。他张了嘴,嗓子里什么都发不出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想跑。他的腿动不了,灌了铅的,粘在地上了。
她走了。
帐帘放下来了。
风还在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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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梦换了。
帐篷没了。突然间就站在戈壁滩上,四面八方都是黄沙和碎石,天很高,蓝得假,一丝云都没有,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把他的影子压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
他听见了马蹄声。
是那种声音。"咚——咚——咚——"。沉的,稳的,铁蹄砸在戈壁石面上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了黑马。
从他面前过去的,很快。不是跑,是飞。四蹄腾空的那一瞬间,马的肚子底下是空的,悬在半空中,像展翅的鹰。然后蹄子落下来,"咚"一声,沙土溅起来。
马上有人。
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一道黑色的影,伏在马背上,跟马融在一起了。
冀安之追上去了。
他在梦里跑了起来。两条腿这回能动了,踩在沙地上一深一浅地跑,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响。可黑马更快。他跑了几步,黑马已经远了。他加快速度,黑马更远了。他拼了命地跑,肺在烧,嗓子在烧,腿在烧。黑马变成一个黑点了,然后连黑点都没了。
他停下来了。
喘着粗气,弓着腰,手撑着膝盖。
眼前什么都没有。
黄沙,碎石,白日头。
还是什么都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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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来的时候冀安之刚从那个梦里醒过来。
醒得很慢,像从水底下往上浮,浮了好久才冒出水面。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顶上的油布晃了两下才定住。旁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嗡嗡的。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驼背,手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搭着骨头,像挂着两张旧皮子。他蹲在冀安之旁边,把冀安之的衣服撩起来看了一眼。
看完了就摇头。
"早干什么去了?"
冀安之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早……老子又不想来见阎王。"
军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怒气,是一种看多了生死以后的平淡。在伤病营里,军医就是半个阎王。老兵里头有句话,进了伤病营就是见了半个阎王的面,出不出得来就看另外半个阎王给不给面子。
另外半个阎王是命。
军医没理他的嘴贫,动手了。
他把缝线拆了。冀安之咬着牙,拆线的时候那根线从肉里抽出来,那种感觉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肉里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拽。拆完了以后伤口敞开了,里头是白的黄的脓,还有一层黑红的烂肉。军医拿一个铜刮子伸进去刮,刮烂肉。
冀安之差点从铺上弹起来。
他两只手攥着身下的草垫子,攥得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疼的,身体的反应。他没叫。他咬着嘴唇,咬出了一排牙印,牙印里渗着血。
旁边断了胳膊的那个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伤病营里天天有人疼得叫,他见多了。
军医刮完了,又用盐水洗了一遍,包上了。
"再拖两天你就不用来了。"他说,收拾着他那些铜器铁器。"直接去那边。"
他下巴朝帐篷外面抬了一下。外面是埋人的方向。
冀安之闭着眼睛,浑身被汗浸透了,像一条从河里捞上来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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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打了。
他听见号角的声音。闷闷的,从大营那边传过来,穿过几层帐篷到伤病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嗡嗡声,像蚊子在远处叫。然后是马蹄声,很多,从营门那边往外走的。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太远了。
只有伤病营里的声音。有人在呻吟,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小声骂娘。帐篷外面偶尔有军医的脚步声走过去,走回来。
过了很久,他不知道多久,在伤病营里分不清时辰。外面的动静又大了起来。马蹄声又响了,从外面往营里走的。然后是人声,嘈杂的,有人在喊,有人在叫。
打完了。
又过了一阵子,新的伤员抬进来了。伤病营一下子挤了。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帐篷里到处是人。有被人架着走进来的,有被担架抬进来的,有自己捂着伤口走进来的。血腥味一下子浓了十倍。
冀安之旁边又加了一个人。被抬进来的,腿上中了箭,箭杆还插着,军医还没来得及拔。那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是紫的,但意识还清醒,躺在那儿喘着粗气。
冀安之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不是前锋营的。
"打的怎么样?"他问。
那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散,大概是失血太多了。
"……赢了。"那人说,声音虚得像风。"前锋营……那个三人砍马腿……真他娘的管用……"
冀安之的身体动了一下。
那人大概以为他是别的营的不知道这茬,缓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说的时候带着那种打完仗活着回来的兴奋,虽然他自己腿上还插着箭。
"就是前锋营出的……三个人一组……一个穿轻甲专门砍马腿的,一个扛盾护着他,一个拿矛补刀……铁甲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们从侧面钻进去,马腿一断马就倒了,倒了以后拿矛往甲缝里戳……连倒了好几匹铁马,藩兵的阵冲乱了……"
他越说越精神,眼睛亮了一点,大概是觉得活着回来这件事还是挺提劲的。
"听说是前锋营赵伙长出的主意,"他说,"真长脸。那帮前锋营的汉子一个比一个横。"
冀安之没说话。
他把头转回去了。盯着帐篷顶上的油布。
赵伙长出的主意。
跟他没关系了。
不知道马队正会不会来抢。
冀安之躺着想,想到这儿他甚至笑了一下。
算了,他闭上了眼睛。
旁边那个中箭的人还在说。说什么他已经不听了。声音变成了嗡嗡的底噪,像风从帐篷缝里灌进来。
怨也没用。
战场上的命。
他这辈子什么好东西不是错过了的?全是差一点就够着了,然后没够着。
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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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长官来劳军了。
伤病营里先是一阵骚动。有人听见外面哨兵换了口令,帐帘被掀开来透了一阵风,然后有人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帐篷里能动的人都坐起来了,有人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有人拿手抹了把脸上的灰。
冀安之没动。
他听见了帐帘掀开的声音,听见了脚步声走进来。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前面的脚步声稳,后面的碎。
冀安之耳朵竖起来,偏偏让他听见了,他听过那个脚步声。
在建康军的校场上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在谷道外面黑暗中骑马过去的时候,在上回劳军从队列前面走到队列后面的时候。
是沈晟。
以前他都凑的。每次知道沈晟出现在能看见的范围里,他都会想办法凑过去。蹲在能看见的地方,站在视线能扫到的位置,走在可能碰上的路上,他一直在凑。
今天不了。
他把头低下去了。
低到下巴抵着胸口。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是黑的,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身上的衣裳好几天没换了,汗渍和脓水把布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头发乱的,黏在额头上,散发着一股馊味。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他不想让沈晟看见他这个样子。
以前他不在乎这些。在建康军的时候,他满脸血和沙,手里攥着一只从死人身上扒来的靴子,照样敢抬头看沈晟骑马过去。他的痞气就是他的甲,穿上了什么都不怕。
可今天他穿不上了。
太邋遢,好像突然要脸了。
沈晟的脚步声在帐篷里走走停停。
跟在战阵前一样。一个一个看过去。
冀安之听见他在旁边停了一下,大概看那个断胳膊的。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应该是在看另一个人。再走。再停。
脚步声越来越近。
冀安之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数着那个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停在他面前。
冀安之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没抬头。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脏的、指甲劈了的、掌心有茧的手。他能看见沈晟的靴子,军靴,皮面磨得发白,鞋头上沾了泥,就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安静了一息。
帐篷里的其他声音都远了。呻吟声远了,风声远了,军医在外面说话的声音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在耳朵里头擂。
"冀安之。"
沈晟叫他了。
声音跟以前一样。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念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念花名册上的一行字,是叫一个人。
冀安之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头抬起来了。
抬得很慢。从低着的位置一点一点地往上仰,先看见了沈晟的靴子,然后是铠甲的下摆,然后是腰带、护腕、胸甲、肩甲,然后是脸。
沈晟在看他。
低头看他。用他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跟三年前在建康军的油灯底下一模一样。眉骨的棱角更深了,眉上方有一道淡淡的疤,以前没有的,大概是这三年里添的。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常年绷着的人松不下来的纹路。
他认出他了。
冀安之不知道沈晟是怎么认出他的。他低着头,脸上是灰的,头发黏成一团,跟上回劳军站在队列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不重要了。
冀安之看着沈晟,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想扯出那个痞里痞气的笑来,歪嘴角,露犬牙,跟沈晟说点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可他笑不出来。不是不想笑,是那个笑扯到了什么地方,不是伤口,是更里面的什么东西。
他还是笑了。
笑得很勉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眼睛没跟着笑。
"三将军。"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冀安之。
"下辈子再做你亲兵吧。"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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