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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知是不是 ...

  •   不知是不是赵启珩说要教他骑马的缘故,一连好几天,乔叙都做了同一个梦,在一片广阔无垠的绿野之上,他坐在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赵启珩的手臂从他身侧环过,稳稳地握着缰绳,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带来青草的气息,他们乘着风,在一片葱茏碧绿中纵情驰骋。
      这直接的结果就是狩猎前的这五日,对乔叙而言,几乎是掰着指头数过去的。他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兄长跟前问:“明日可就是狩猎的日子了?”
      直惹得乔岳哭笑不得。
      五日光景很快就过去,终于到了秋狩这一天。
      此次皇家秋狩仪式,定于西郊御挽马场举行。往年这仅是皇室子弟方能参与的盛事,今年却格外开恩,特许四品及以上官员的世家子弟一同赴会。若能在此间崭露头角,不仅可获得丰厚赏赐,更有机会得蒙陛下青眼,可谓前程似锦。因此,今年与会的青年才俊无不摩拳擦掌,个个信心满满,踌躇满志。
      乔叙随父兄端坐于观礼席间,仰首听着高台上御前总管太监朗声宣读章程与规则。此番盛会共计三日,首日竞逐狩猎,于限定时辰内,以猎得禽兽多者为胜。次日较量剑法,此轮皇子们不参与,由众世家子弟分为三组,各组先决出首名与次名,继而交叉比试,最终决胜出前三席位。至于第三日,则是自在游赏,众人可随心所欲,自行安排消闲时光。
      乔叙虽不擅驭马,却自认剑术超绝,故而又央着赵启宣把他的名字加到了剑法比试的名单中。
      他抬头看向高台,正中央坐着的自然是邺国的皇帝。陛下看起来年过半百,却依旧体格健硕,目光炯炯,一看便知常年未曾落下武艺。
      圣驾右侧是当今皇后与太子殿下。皇后仪态雍容,气度华贵。太子约莫二十六七岁,容貌与陛下并不相似,反倒承袭了母亲的相貌,带了几分阴柔之美。左侧则是祁贵妃与他的表兄景越王赵启宣,再下首便坐着赵启珩,身后一如往常立着沉默的汪景。
      乔叙孩子气地抬起手,朝赵启珩的方向挥动,却被身旁的兄长一把按住,严肃提醒:“陛下面前,休要失仪。”
      乔叙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见赵启珩并未看来,只好移开目光,转向别处。
      他看见苏逸也来了,好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皆在席间,各自端坐于父辈身旁。就在这时,一道炽热的目光倏然扫来,乔叙抬眼看去,竟是那日调戏于他的楚方泽。这人今日倒难得穿了一身低调的墨色锦袍,颇有几分人模人样,可那投向自己的眼神却轻佻得令他全身不自在。
      乔叙忙躲开视线,假意去瞧案上的果盘。可那道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几乎是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个遍。乔叙忍无可忍,猛地抬眼狠狠瞪去,眸中警告意味鲜明。
      谁知楚方泽不但不避,反倒挑眉一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乔叙气得当即攥紧了拳,心道这人实在无礼,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叫他好好尝尝挨揍的滋味。
      “请各位皇子,公子们先去准备。”
      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蓦得响起,将乔叙的视线又拽回了高台上。
      不多时猎场上已是旌旗招展,骏马嘶鸣,一派整装待发的景象,人群自然分作三拨,除却苏逸楚方泽这一队闲散公子外,太子与景越王的人各执一队,壁垒分明。东宫太子赵启宸坐于马上,身着褐色骑射服,身后簇拥着五六位同样出身高门的年轻子弟,个个神色恭谨,却也不乏傲气。另一侧,景越王赵启宣一袭灰色劲装,勒着缰绳,在他的身后也跟着数位家世显赫的公子,气势上更为锐利精干。
      出发在即,赵启宣率先驱马,不紧不慢地踱至太子近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扬声道:“太子殿下今日可要好好表现。以往的春蒐秋狝,总是弟弟我不慎拔得头筹,实在……惭愧得很呐。”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惭愧,唯有毫不掩饰的挑衅。
      太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捏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他冷哼一声,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赢了我又如何?哪次的头名奖赏,是父皇没有额外赏赐过我的?二弟莫非是忘了?”言语之间,尽是暗示陛下对自己更深的偏爱与袒护。
      赵启宣听后,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反而露出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他轻嗤一声,目光掠过太子,投向远处苍茫的猎兽区。
      “求来的赏赐,有什么意思?”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世间好东西多得是,想要,就该自己去争,去夺。”
      说罢,他再不看太子那已然铁青的脸色,一抖缰绳,胯下骏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率先冲入了猎场深处。他身后的那群世家子弟也立刻呼喝着,纷纷策马紧随而去,扬起一片烟尘。
      原地只留下太子一行人,气氛尴尬。太子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极,却又无处发泄,猛地转头对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跟随者厉声斥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等着猎物自己飞进你们的口袋?还是等着二殿下的人将这林苑里的鹿麂獐兔全都猎杀了,你们再慢悠悠地去捡剩下的不成?!”
      一众子弟被呵斥得面色发白,连忙应声,慌不迭地催动马匹,朝着与二皇子方向截然不同的区域,有些狼狈地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奔雷,顷刻间,猎场之上便只余下飞扬的尘土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乔叙虽不参与狩猎,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早早便讨来一匹性情温顺、体型也不算高大的马匹。他在父兄百般嘱托下翻身上马,牵着缰绳,慢悠悠地朝狩猎区行去。
      此时太子与二皇子的人马想必早已深入密林,乔叙也不往里凑,只在外围信马由缰,自得其乐。正悠然间,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是箭矢离弦!
      他闻声望去,恰见一只正纵跃奔逃的野兔,被一支羽箭精准地钉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徒劳地蹬动着后腿。
      “启珩哥哥!”乔叙定睛一看,那自林间策马而出的人竟是赵启珩,汪景紧跟其后。他连忙驱马过去。
      见是乔叙,赵启珩不由蹙起眉头:“你不会骑马,怎么跑到狩猎区来了?这里流箭横飞,很是危险,快回去。”
      乔叙却恍若未闻,抓着赵启珩伸过来的手一跃而下,几步就跑到那只被钉在树干上的野兔旁。只见那支羽箭不偏不倚,自眼窝贯穿而过,竟未伤及周遭一分皮毛。
      “启珩哥哥,你这箭术当真了得!”他惊叹不已,手指轻抚过箭尾的翎羽,眼中满是崇拜,“我在青溪时,曾听猎户说起,野兔、飞禽这类迅捷之物最难射中。尤其像这般不损皮毛,直取眼窝…真是神乎其技。”
      “不过是运气罢了。”赵启珩语气淡淡,“今日无风,瞄准起来容易些。”
      见乔叙还欲追问,他适时打断道:“要与我同去狩猎么?我可以教你。”
      乔叙原本还想问他既有如此技艺,为何不去丛林深处争个名次,凭这本事,纵使夺不得魁首,也定不会落后。可听到赵启珩相邀,他立刻将疑问抛诸脑后,连连点头:“好啊!”
      赵启珩将乔叙扶上自己的马背,随后一个翻身坐到他身后。
      汪景则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顷刻不见了踪影。
      并未深入猎场,两人只在外围林地缓辔而行。
      “深处猛兽出没,流箭亦多,于你而言太过危险。就在此处,我教你些基本的。”
      赵启珩自背后环住乔叙,手臂绕过怀里人的身侧,掌心覆上乔叙握着弓的手背,细致地调整他略显生涩的姿势。
      “指节扣弦须用力,但腕部要松。目光随箭簇所指,需心无旁骛。”
      那温热的呼吸像羽毛般扫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乔叙下意识地想缩脖子躲开,可身后传来的坚实体温和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又让他觉得甚是喜欢。
      赵启珩教得极为耐心,从如何运力开弓到何时松弦,皆毫不吝啬,手把手地引导。
      直至日头偏西,林间光线渐暗,赵启珩才松开手,看了看天色说:“时辰不早了,猎队想必即将归来,我们该回去了。”
      他轻扯缰绳,调转马头。马蹄踏着落叶,发出沙沙轻响。行出一段,赵启珩开口说道:“今日我教了你这许多,可否应我一件事?”
      乔叙想也不想就一口应道:“当然可以!启珩哥哥要我做什么?”
      赵启珩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示:“今日我射杀那野兔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不可告知你的父兄。”
      乔叙一怔,大为不解:“为何?启珩哥哥的箭术如此精湛,若是我有你这般本事,恨不能日日炫耀一番才好。”
      赵启珩握住缰绳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似是无奈一笑:“人活于世,有时难免身不由己。并非所有本事都需人尽皆知,些许伪装,不过是……一种自保之道。”
      乔叙听得似懂非懂,下意识地追问:“那这样活着,不累吗?”
      身后传来赵启珩极轻的一声叹息,“累,但不得不如此。”
      察觉到乔叙依旧困惑的神情,他默然片刻,终是忍不住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乔叙温热的脸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无需明白这些,”赵启珩收回手,声音复又放缓,“只管无忧无虑,做你喜欢的事便好。”
      两人回到观礼台不久,便见太子与赵启宣的人马陆陆续续从林中归来,鞍前马后悬挂着不少猎物,显是收获颇丰。侍从们迅速上前清点记录,一时间台下人声微沸,充斥着收获的喧嚣与比较的低语。
      不多时,一名身着戎装的侍卫统领步至高台之下,单膝跪地,向着御座上的皇帝洪声禀报:“启禀陛下,经清点,此次秋狩,景越王殿下猎得麂、鹿、狐、兔等共计一十八只,仍为数量之最!”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太子殿下所获虽总数稍逊,但其中有野猪一头、豹子一只,皆为凶猛力健之大兽,勇武非凡!”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不禁低声议论起来,似乎难以轻易判断孰高孰低。高座上的皇帝听罢,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好!好!皆是朕的好皇儿!太子猎猛兽居多,足见其勇武无匹,胆识过人,朕心甚慰!启宣猎获最丰,可见其身手矫捷,行事果决,亦令朕欣喜!”
      他大手一挥,朗声道:“今日秋狩,太子与景越王表现俱佳,难分伯仲,便同列第一,赏赐同等!”
      太子赵启宸与景越王赵启宣即刻上前,并行礼谢恩:“儿臣谢父皇赏赐!”
      两人表面恭敬,目光微触即分,其间暗流涌动。
      皇帝欣慰点头,目光转而落在一旁静立的赵启珩身上,和颜问道:“启珩,今日你又猎得了些什么?”
      赵启珩立即上前,姿态恭谨而谦逊:“回父皇,儿臣技艺粗浅,远不及大哥之勇武、二哥之迅捷,实不敢入林深处献丑。故而只在狩猎区外围转了转。”他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谦,“想来那些机敏的猎物也知晓林间深处有真英豪,嗅得两位皇兄的凛然之气,便都争先恐后奔涌而去,欲求一睹风采,倒显得外围格外冷清,儿臣无能,仅猎得几只灰兔雉鸡,实难登大雅之堂,愧对父皇垂问。”
      皇帝听罢,又是两声大笑,指着他道:“你倒是会说话!”虽未再多言,却也照样吩咐内侍给予了丰厚的赏赐,并未因其收获寥寥而有丝毫薄待。
      其后,皇帝又对此次参与狩猎、表现优异的世家子弟们一一给予了相应的封赏,勉励众人勤习武艺,忠君报国。台下一时间谢恩之声不绝,气氛热烈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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