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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没过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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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就在街角瞥见赵启珩主仆二人的身影。他加快脚步,猫腰窜入人群,远远尾随着。
乔叙自诩学得几分青溪老猎户追踪术的真传,时而借货郎担子遮掩身形,时而假意弯腰与孩童搭话。见前方二人始终未曾回头,他不由得心中得意非常。
直至跟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路陡然空寂,方才还在十丈外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乔叙急忙向前跑了几步,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看来小公子不仅投壶输得起,跟踪术也甚是了得。”
“哇啊!”乔叙惊得连退两步,背部猛地撞进一方温热的胸膛。一仰头,正迎上赵启珩垂落的视线,那双墨色眸子里漾着戏谑的光。
他顿时梗起脖子:“谁、谁跟踪你了!是你们走得太慢……”
汪景在一旁默默望天。这小公子倒打一耙的本事,可比他的投壶手艺精湛多了。
赵启珩绕到他身前,抱臂不语。目光如细密蛛网一般笼罩下来,盯得乔叙从耳根红到脖颈,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僵持半晌,乔叙终于泄了气,小声嘟囔:“好啦好啦!我就是想跟你玩儿嘛……”
说罢又仰起脸来,不过瞬间功夫,脸上尴尬之色已经一扫而空,拽住赵启珩的袖角:“启珩哥哥要去哪里?带我一个好不好?我刚到京师,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汪景险些呛咳出声,一个时辰前在揽月轩被一众世家子弟众星捧月的人是谁?!
赵启珩望着乔叙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头没由来地一软。他素来习惯独行,不喜与人相伴,对他人的示好与接近,从不愿轻易接纳。可明明昨日才与这少年相识,却不知为何,莫名地便生出一股想要亲近的冲动。
他们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跳脱似流火,年岁又相差六载,本该泾渭分明、各行其道。偏偏乔叙笑起来眉眼弯如新月,那份不掺杂质的天真和全凭心意的坦荡,宛如一缕无拘的清风,将他自认坚硬的心湖悄然吹开一丝细缝。不知不觉间,他已默许了这份靠近。
赵启珩微一颔首,算是默许。乔叙立刻如得了糖果的孩童般,雀跃地跟上。
三人行至城西一座府邸前。府门并不张扬,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题着“韩将军府”四个苍劲大字。石狮镇守两侧,虽略显陈旧,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
汪景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位鬓发斑白,身着灰布旧衫的老仆探出身来。见到赵启珩,他恭敬行礼,随后躬身将众人引入宅内。
乔叙跨过门槛时,不由抬头又望了一眼那匾额,心中了然。他曾从野史杂书中读到过,这位韩将军是随当今圣上浴血奋战,奠定江山的开国元勋,尤其在圣上登基之初政局动荡、边关告急之时,亲率二十万精锐平定四方,战功赫赫。然而,“功高震主”仿佛成了历代功臣难以摆脱的宿命。为安圣心,韩将军最终自请远戍苦寒西北,仅将长子带在身边,幼子则留在京中为质,以示忠诚无异心。
想来,赵启珩今日要来见的,便是这位留在京中的韩家二公子了。
刚踏进院门,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便扑面而来。乔叙抬眼望去,只见偌大的庭院中几乎铺满了各式药材,从常见的甘草、黄芪,到名贵的血竭、雪莲,琳琅满目,几乎无处下脚。
一道深色身影正背对他们,弯腰在一排竹筛前仔细挑拣药材。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过来,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面容。
他见到赵启珩,丝毫不意外,含笑打趣道:“今日刮的是什么风,竟把三殿下吹到我这药篓子里来了?”目光落到赵启珩身后的乔叙身上,笑意更深,“这位小朋友是?”
乔叙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身量与赵启珩不相上下,却并非想象中虎背熊腰的将门之后。相反,他一身素衣纤尘不染,眉目疏朗,气质温文如玉,倒更像是一位悬壶济世的翩翩医者。
赵启珩淡淡道:“崇仪府的小公子,昨日刚进京,带他随处走走。”又向乔叙介绍道,“这位是韩将军府的二公子,韩灼。”
韩灼嘴角噙着笑,对着乔叙微一拱手:“乔公子。”
乔叙忙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礼:“韩公子。”
话一出口,韩灼便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乔叙被笑得莫名其妙,茫然地看向赵启珩。
赵启珩嘴角含笑:“好了,别逗他了。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
韩灼耸耸肩,引着众人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方才那老仆悄无声息地端来茶水,还特意在乔叙面前放了一碟精致的零嘴。
虽刚用过午膳,但小孩子哪有不爱零食的。乔叙毫不客气,大大方方落座后,一边挑着喜欢的零嘴,一边听两人说话。
韩灼看了眼乔叙,又望向赵启珩,以目光示意是否方便当着这位小公子的面交谈。赵启珩说了声“无妨”,也随之坐下。
“晏府卿家的那位公子,倒是比我想的还要不堪大用。晏怀景在‘千金散尽’欠下的债,利滚利早已将他逼入绝境。武林盟的人‘请’他还钱,已请了三次。”韩灼为自己和赵启珩各斟了一杯茶,语气讥讽,“藏画阁的工程落在他手里,他自然只能从材料上找补。”
赵启珩接过茶盏,端起来将表面浮沫吹散:“那些以杉木冒充紫檀,以白砾石充汉白玉的勾当,经手的商贩,可都打点好了?”
“都是我们的人。”韩灼唇角微扬,“账本、契据、人证,一应俱全。这藏画阁已然竣工,是不是现在就给二殿下送过去?想必二殿下会很感兴趣。”
赵启珩并未立刻回答,他呷了一口茶,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假山,微微眯起眼睛:
“现在揭发还为时过早。闹到殿前,最多让这位府卿大人落个教子无方的罪名,伤不了太子的根本。”
“那你当如何?”
“火候未到,还得再添一把柴。你且等我消息,待时机成熟,再将实证呈出去不迟。” 赵启珩放下茶盏,瓷杯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韩灼闻言,一道剑眉微微挑起。他注视着赵启珩平静无波的侧脸,话几乎已到嘴边,他想问你打算怎么添这把火?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看着赵启珩噙着笑却毫无温度的瞳孔,那其中仿佛已映出即将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混乱。韩灼心下了然,眼前之人,所谋甚大,他要的远不止是动一个经务府,甚至不止是要将太子一族拉下马。
真是个疯子。
乔叙在一旁听得认真,每个字都明白,可连在一起又像什么都没听懂。他看看赵启珩,又望望韩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韩灼忍不住倾身去捏他的脸,乔叙立刻闪身躲到赵启珩背后,含糊不清地抗议:“脸不能捏……会疼的……”
惹得韩灼哈哈大笑。
“启珩哥哥,给你。”乔叙将最后两枚荔枝膏捏在手里,递给赵启珩一块。
赵启珩含笑摇头,示意自己不吃。
“小公子可当真偏心,只给你启珩哥哥,不给我了?” 韩灼打趣道。
话音刚落,乔叙已经迅速将两枚荔枝膏都塞进嘴里,盯着韩灼说得认真:“我们是客人呀!再说了,这在你府上,你想吃再叫人送上来便是。”
“嗯……说得有道理。”韩灼单手撑着下巴,含笑望着因吞咽太快而有些噎住的乔叙,心中暗想:这乔家小公子倒是一派天真烂漫,与他那城府颇深的父兄截然不同。
赵启珩倒了一杯茶递给乔叙,看着他喝下,复又转向韩灼:“上次你给我的那几包草药香囊,母妃用后说效果极好,对失眠改善甚佳,特地嘱咐我此次出宫定要再向你讨一些。”
“那可真巧,”韩灼笑道,“前几日刚让府里下人新缝制了一批。这次多带些回去,也替我向娴妃娘娘问个好。”
随即唤来下人,吩咐去取些香囊。
“啊……”乔叙突然站起身,绕到韩灼身边用鼻子嗅了嗅,“我想起来了!你身上的味道,跟刚刚酒楼里苏逸身上的简直一模一样。这药香真特别,我竟从未闻过。”
“你是说这个香囊?”韩灼晃了晃腰间的香囊药包,神情却有些怅然。
赵启珩见好友这般模样,微勾唇角调侃道:“你与苏逸还未和好?晌午在揽月轩,我可瞧见苏逸一个人喝闷酒呢……”
韩灼苦笑不已:“哪里是我不想和好?是他一直躲着我,不肯见面,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此事,韩灼便觉憋屈。半月前,他正谈一桩买卖。买家是来自江南的富商,事前得知此人酷爱吃喝玩乐,作为东道主,韩灼便带他游遍京师各地,终于敲定合作。在那商人离京的前一日,应其要求,韩灼又带他去了潇湘馆。谁知两人刚从楼中出来,好巧不巧,正撞见乘坐马车回府的苏逸。苏逸皮笑肉不笑地抛下一句“韩公子当真是好体力”,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自此,苏逸处处躲着他,细细数来,两人竟已有半月未曾见面了。
这时,下人捧着一只方形竹编提篮过来,交给韩灼。
韩灼在里面挑挑拣拣:“这次多加了几味镇定心神的药材,味道稍浓一些。你且带回去给娴妃娘娘试试,若不喜这气味,再与我说,我重新调配。”
“真好闻!可以也给我一些吗?”乔叙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怕人觉得他白拿,遂又补了一句,“我可以付银子的。”
“嗯……那你叫一声哥哥来听。我这里有许多不同香型的香囊,任你挑选,不用银子。”
不知为何,韩灼总忍不住想逗一逗乔叙。
“韩灼……韩灼……”
叫了几遍,乔叙还是没能将“哥哥”二字说出口,不由望向赵启珩,眼神里带着求助。
“你就别欺负他了。”
赵启珩示意汪景上前接过装香囊的竹篮,出声为乔叙解围。
韩灼又是一阵大笑,随即吩咐下人去药房取来几种不同香型的香囊,交给了乔叙。
暮色渐沉,韩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韩灼站在石阶上,目送赵启珩一行人离去后,伸了个懒腰,对侍立一旁的老仆道:“吴伯,帮我备一套夜行衣,晚些时候我要用。”
乔叙捏着方才从韩灼那里得来的药包香囊,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苦微辛的草药气息钻入鼻腔,他边闻着边下意识地跟随前方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赵启珩步履从容,并未回头,却似脑后生了眼睛,对身后这条小尾巴了然于心。
穿过两条长街,崇仪府的朱漆大门与高悬的匾额便映入眼帘。
乔叙快走两步,与赵启珩并肩而行,侧头问道:“启珩哥哥,你要进去见一见我父兄吗?”
赵启珩停下脚步,唇角仍带着笑意,却摇了摇头:“先送你回府。我与汪景还有旁的事要办。”
乔叙眼睛一亮,将药包收入袖中,兴奋地说道:“那带我一起去吧!”
赵启珩却不应答,只瞥了身旁的汪景一眼。
汪景会意,当即上前叩响了大门的门环。
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乔叙抿着唇,仰起脸,满脸不高兴地瞅着赵启珩。
“五日后的西郊秋狩,我可以教你骑马。所以今日先回去,可好?”赵启珩垂眸看他,眼底笑意未减,“方才在揽月轩,听你大哥说,你至今还未学会骑射。”
乔叙原本打定了主意要耍赖跟去,可对上赵启珩那双含笑的眼睛,他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背后的不容置喙。踌躇片刻,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但说好了,到时候要教我骑马的……”
赵启珩点头的同时,大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
他拍了拍乔叙的肩,随即转身,与汪景一同步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乔叙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在街角消失,这才耷拉着脑袋,转身进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