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啊种太阳[末日]》风的飞船

17、再见了 “

　　“你看，这就对了！”

　　李苍系着火锅店的红色围裙，下个菜热得一脑门子汗，一边夹菜一边唠叨，“来来来，多吃点。

　　事情呢，都已经过去了，想不起来的事就别想了。

　　吃完火锅发发汗，晚上再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嗯。”

　　安桉应了一声，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李苍对自己的关心总归是真诚的。

　　热气翻滚着上升，被天花板挡住向四面消散，暗红色木桌上堆满了盘子，墙上挂的干辣椒串将这家店的生意衬得更加红火。

　　“怎么了？”

　　见安桉又拿着筷子发愣，李苍看了她一眼，故作轻松地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这家店生意是挺好，就是人也太多了，熏得桌子胶粘，墙上油滋呼啦的。

　　老妹，你要喜欢吃这家，下回你早点跟哥说，哥给提前订个包厢。”

　　“……不用。”

　　安桉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果汁抿了一口。

　　“也……也是啊。”

　　李苍干笑几声，随即应和道：“老吃火锅嘌呤容易高，下回咱们吃点清淡的，明天我给你炖个汤，在家再炒几个菜也行。”

　　这顿饭没吃几口，两人便出了火锅店。

　　外面天色已暗，商场里灯火通明，门口三三两两站了许多人。

　　“哗啦……”

　　外面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下得毫无预兆。

　　许多人被困在商场，打车软件被挤得差点网络崩溃。

　　“……对，麟盛广场这里，我们站在A口。”

　　一旁李苍放下手机，对安桉道：“酒店那边派专车来了，过几分钟就到。”

　　说完，余光看到安桉正抬头，看着墨汁染色般浓重夜空。

　　“看什么呢？”

　　李苍不明所以，也跟着抬头看了几眼。

　　“……雷声。”

　　安桉皱眉，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雷……雷声吗？”

　　李苍不确定地听了一会儿，“有吗？”

　　有啊……

　　没听到吗？

　　明明雷声这么响，连地面都在颤动……

　　“哗啦……”

　　安桉睁开眼，自己正站在暴雨中。

　　湿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淋得人睁不开眼。

　　眼前雨雾朦胧，四周空无一人。

　　“快进来啊！”

　　手腕忽然被人拉住，安桉没反应过来，踉跄着跟在那人后面小跑。

　　那人穿着白色短袖，披散的长发随着跑动飞扬。

　　远远的，一家挂着红色灯笼的中式古建筑出现在雨中。

　　红色灯笼在雨中微晃，门口的招牌亮着——庆云火锅店。

　　两人狼狈跑到门口，站在房檐下躲雨。

　　火锅店里灯火通明，店里十几张八仙桌坐满了客人，热腾腾的火锅翻滚，热气几乎要从门缝溢出。

　　安桉正低头整理被淋湿的衣服，忽然听到旁边传来闷闷的笑声。

　　“你笑什么？”

　　安桉转头，看到那个女生一直盯着自己，眼神亮晶晶的。

　　“笑你傻啊。”

　　女孩忽然伸手，摸了下安桉还在滴水的发梢，叹息道：“忘了就忘了吧。”

　　“我……忘了什么？”

　　安桉皱眉，眼前女孩黑色湿发一缕缕粘在脖子，清秀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

　　开车时后视镜里冷淡的眼神。

　　敲击键盘时映出的苍白肤色。

　　哭泣时微红的眼眶。

　　以及在狂风骤雨下，站在天台边缘疯狂的呼喊。

　　怎么能忘了呢？

　　她是……孔瑶啊。

　　孔瑶看着安桉，伸手拥抱住她，笑了笑道：“好久不见啊，安桉。”

　　潮湿的腥味似有似无。

　　“你……”

　　安桉几次张嘴，最后只问出一句，“你回来了？”

　　“来看你啊。”

　　孔瑶又笑了，“不是说好的要吃火锅吗？你怎么忘了？”

　　“……我知道一家火锅店很好吃的，等回去了请你吃饭！”

　　“……等你回去吃火锅啊！”

　　是啊！

　　大家说好的，回去要聚一次的。

　　“唐建！杜成和！”

　　孔瑶松开拥抱，一边抱怨着，朝前面用力挥手，“你们也太慢了！”

　　茫茫暴雨中，远处两个身影撑着红伞慢慢走近。

　　“还不是怪唐建，磨磨蹭蹭耽搁了这么久。”

　　杜成和无奈耸肩，撑着红伞站在安桉面前。

　　他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T、黑色工装裤，笑容明朗。

　　“队长，好久不见啊。”

　　真的……好久不见。

　　旁边唐建表情冷硬，眼神却柔和，他没说话。

　　印象里，他也一向不善言辞。

　　“说好了啊，我要点爆辣！”

　　杜成和收起红伞，一边大声宣布。

　　“点鸳鸯锅。”

　　曾文昊从店里走出，他看了眼安桉，对她点头笑了一下。

　　“行了，里面有位置了。”

　　穿过热闹的大堂，唯一一张空桌子是二楼靠窗。

　　安桉坐下来，腾腾热气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这油碟啊，香油加蒜泥是灵魂，再加点蚝油……”

　　“再加几盘肉，还有毛肚、虾滑……”

　　对面杜成和除了吃肉，嘴就没闲下来过。

　　“怎么不吃呢？”

　　一旁孔瑶转头问。

　　“我……还不饿。”

　　安桉心头有些闷，蘸料碟里的油慢慢凝固，筷子没动几下就搁在一边。

　　“这样啊……”

　　孔瑶似乎也没什么胃口，杜成和几人的谈笑声渐渐与周围热闹的背景融合、模糊。

　　整家店里似乎只有孔瑶的声音清晰入耳。

　　“等吃完这顿，我就要走了。”

　　她放下筷子，轻声道：“有点不放心你，所以，来道个别。”

　　安桉有些意外，“你要去哪儿？”

　　“南边，一直往南边走。”

　　孔瑶指了下窗外，“我会带它离开，不被全世界找到。”

　　“你找到了？”

　　安桉试探着问：“云里的那头鲸？”

　　“就算没找到，我也不可能回去了。”

　　孔瑶没有回答，只无奈道：“我身体内的污染不可逆，能保持人的意识已经是最好的状态。

　　还有他们，到时候我会带他们一起走。”

　　转头看下去，窗外突然多了许多来来往往撑着红伞的路人。

　　“所有人吗？”

　　安桉问。

　　“大部分吧，还有一些不想离开。”

　　孔瑶说着拉住安桉的手，“队长，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

　　安桉犹豫起来，“我就不了吧，我水性不好。”

　　“……”

　　孔瑶沉默看着她，深黑的扩张瞳孔似一池死水，映不出任何东西。

　　“真的不走吗？”

　　她一字一顿地开口，似预言，似诅咒，“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什……什么？”

　　安桉心头一跳，不由反问一句。

　　“……没什么。”

　　孔瑶扯起一个生硬的笑容，她收回手，“算了，不走就不走了。”

　　一直向前走吧，即使前路浸满鲜血。

　　愿神慈悯。

　　愿灵魂得到安息。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泡水般褪色。

　　“轰！”

　　巨大的雷声在天空响起。

　　安桉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陌生的熏香，昏黄的床头灯，以及金色暗纹的华贵墙纸。

　　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

　　头有些痛，额头上的退热贴传来丝丝凉意，安桉半坐起身，看到自己右手正挂着吊瓶。

　　不远处的沙发上，李苍耷拉着头，像是实在顶不住困意睡去。

　　“嗡……”

　　电动窗帘缓缓拉开。

　　安桉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

　　外面雨还在下，甚至比傍晚下得更大。

　　“轰！”

　　又一声巨响震得玻璃都颤了一下。

　　安桉抬头，远处天边雷电闪烁，黑云里的白光骤亮骤灭。

　　“嗯？你怎么下床了，要喝水吗？我去给你拿。”

　　李苍赶紧从沙发上起身，走近接过安桉手里的吊瓶。

　　还好，并没有回血。

　　“刚刚医生来看过了，说是你体内污染毒素未清，给你开了三天的药。”

　　“我怎么了？”

　　安桉站在窗边，一脸疑惑问。

　　“哎呦，老妹啊，你可吓死我了。”

　　李苍心有余悸道：“咱们等车那会儿，你一下子就晕了，身上都没热乎气，这手冰冰凉的。

　　我就赶紧打电话给邱蔚然，没几分钟医疗车赶到，医生一顿检查，说你是劳累过度，再加上营养不良，身体里污染毒素累积，这才扛不住的。”

　　“来，别在窗边站着了，到时候又要受凉了。”

　　李苍催促几声，顺便把空调又调高了几度。

　　“轰！”

　　下一秒，天边白光闪过，巨大的雷声再次响起。

　　“等一下……”

　　见人一直站在窗边不肯回床，李苍干脆一把把窗帘拉上。

　　米白色的窗帘厚重遮光，周围变得昏黄、温暖。

　　“不等了，大半夜的打雷有什么好听的。”

　　李苍又开始唠叨，把人赶回床上，“你就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醒过来，天也晴了，烧也退了。”

　　安桉躺在床上，发热让她头昏脑胀，看着天花板渐渐有了些困意。

　　“李苍，一直往南边走是什么地方？”

　　她迷迷糊糊问。

　　“一直走的话，不管哪个方向，陆地的尽头都是海洋。”

　　李苍守在旁边，静静坐在阴影中。

　　“大海啊，那挺好的，听上去很适合她们……”

　　李苍：“……”

　　“轰！”

　　三号人类安全区自成立起，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十几辆黑色装甲车停在调度所外，无人机装载着炸弹飞入云层中。

　　巨大的爆炸声在头顶炸开。

　　“……没有拦住……滋……还是让它逃了。”

　　被大雨干扰的信号时断时续，调度所监控室内，一人坐在屏幕前，手里拿着对讲机。

　　“梁队长，今晚辛苦了，收队吧。”

　　“就差一点了，可惜啊。”

　　刘良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不知是真遗憾，还是说的风凉话。

　　邱蔚然推了下眼镜，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子的西装，冷声道：“关于D城的研究暂时就告一段落，感谢刘所长这段时间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