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啊种太阳[末日]》风的飞船

13、听到了 “

　　“她这样，还能算是人吗？”

　　孔瑶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歪头看着麻木打字的女人。

　　安桉看了眼女人面颊两侧不时扇动的皮肤，轻声道：“当然算，她只是一直被困在某一天了而已。”

　　“真的吗？”

　　孔瑶若有所思，她把电脑一点点移远，还在码字的女人双手一顿，干涩的眼球慢慢转动。

　　“呃……”

　　孔瑶低头看到女人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编辑助理，陈怡。

　　“陈怡，不用写了。”

　　她左手按在电脑键盘上，凑近看着女人覆着一层粘液的皮肤，“广播站已经没了，没人再会催你交稿子了，一切都结束了。”

　　“结……结束了？”

　　女人眼球不受控制地转动，忽然右眼看向孔瑶，“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的，这里马上就会被水淹没。”

　　“可是……”

　　陈怡呆愣地看向桌面，“稿子还没写好，明天就要交了。”

　　她一边机械性地重复嘴里的话，一边伸手想拿回电脑。

　　“不好意思。”

　　孔瑶俯身把屏幕往下一扣，转头道：“电脑先借我用一下。”

　　说着拿过电脑走到一边，开始手指翻飞地操作。

　　“不行，来不及了，我要来不及了……”

　　“还给我！快还给我……”

　　陈怡呆滞的脸上出现一丝扭曲，她盯着电脑，目眦欲裂地朝孔瑶猛得扑过去。

　　“砰！”

　　身后安桉一把拽住她的工牌挂绳，硬生生将她按回到座位上。

　　“陈怡，能听到我说话吗？”

　　安桉用挂绳反绑住她的双手，踩着椅子道：“广播台里的人都已经撤离了，没人需要你写的稿了，你清醒一点！”

　　“没了……”

　　没人需要我的稿子了。

　　“我……”

　　我想在这座城市留下来，可是编辑助理的工资太微薄。

　　“不想……”

　　不想每天写这些千篇一律的气象稿子，想看光影在山间的形状，听自由的风讲述它的见闻……

　　陈怡不停挣扎，口中不断喊着无意义的词语，最后只剩尖锐的嘶吼。

　　她脸颊两侧的皮肤开阖，嘶吼的声调越来越高。

　　“嗡……”

　　直到一阵耳鸣后，雨声消失，四周一片寂静。

　　安桉捂着耳朵倒退几步，她甩甩头，脑子有些发懵。

　　突然，手臂一阵剧痛。

　　安桉倒吸了口凉气，她低头，看到陈怡死死咬在自己左手小臂，隐约能看到嘴里密密麻麻的尖锐牙齿。

　　“嘀嗒。”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出于本能，安桉用力掰开她的下巴，女人却越咬越紧。

　　“咚。”

　　一把小刀贯穿女人的太阳穴，径直扎进桌子。

　　“你在想什么？”

　　孔瑶拔出小刀，温热的鲜血溅了两人一身，女人抽搐了几下，瞳孔渐渐涣散。

　　“你在犹豫什么？不是手里就有枪吗？”她抬头皱眉问。

　　尸体颓然倒地，露出安桉小臂血肉模糊的伤口。

　　“队长，你是在可怜她吗？”

　　孔瑶看向安桉，垂眸道：“在污染区不要可怜任何人，像你这样的人，是活不到逃出污染区的。”

　　安桉扯了块T恤的布料包扎，她说的没错，现在的情况很棘手，伤口深可见骨，血腥味也很容易引来捕食者。

　　见安桉一直沉默，孔瑶收起小刀，叹了口气，“队长，我与你的观念不同。

　　我认为与污染区共存的人类就已经称不上人类，它们只是徒有躯壳的怪物，不值得被救，不值得同情。

　　或许，你该像唐建一样离开，那才是明智的选择，而不是为了找我被困在这里。”

　　安桉包扎的手一顿，惊讶问：“你想起来了？”

　　“不多，就几个片段。”

　　孔瑶笑了笑，“我只记得我们三人在D城走了很久，这场雨把我们的困在里面，记忆无限重复。”

　　“我应该是最严重的那个吧。”

　　她摸着自己脸颊上的伤口，“可能是无心之举，在看那张照片回忆以前时，我想起来了很多事情，但又觉得忘了很多事情。”

　　“那挺好。”

　　安桉包扎好伤口，没接她的话，只自顾自问：“找到出口的方向了吗？”

　　“好不了了。”

　　孔瑶转头看向窗外，整座城市淹没在水中，轻声道：“队长，我回去不了。”

　　“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安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向不擅长安慰。

　　“是……是我对不起你们……”

　　孔瑶眼眶微红，绝望地说：“我刚刚登录了我的云端，今天是27号，我们已经被困了整整一个月，马上整座城市都要被淹了。”

　　“洪涝末日”现象……

　　安桉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她忽然想起吃面的那个嘈杂的下午，那碗热气腾腾的羊杂面，李苍笑容市侩，微胖的老板给自己碗里添了两个卤蛋……

　　“怪不得……”

　　安桉轻声喟叹。

　　怪不得防护服会耗尽电量。

　　怪不得水会涨得那么快。

　　怪不得大家会有那么多段不同的记忆。

　　原来是大家在D城被困了这么久，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撞坏了车，如果不是我非要带路，杜成和他们就不会死，你也不会因为找我而留在这里……”

　　孔瑶崩溃哭泣，她蹲在地上掩面，把自己紧紧蜷缩在角落。

　　哎。

　　安桉心里叹了口气。

　　孔瑶看着心思缜密，但崩紧的弦最容易断。

　　“这些都是意外。”

　　她走上前，安慰道：“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一定会比你做得更好。”

　　窗外暴雨滂沱，耳边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安桉一个头两个大。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戛然而止。

　　孔瑶猛地抬头，哭得通红的眼睁得极大。

　　安桉吓了一跳，她后退几步，生怕孔瑶也咬自己一口。

　　她试探着问：“孔瑶？”

　　孔瑶眼神呆滞，她抬头看着天花板，轻声道：“你听到了吗？”

　　“啊？”

　　安桉茫然，“听到什么？”

　　“……号角声”

　　孔瑶侧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安桉走到窗边，除了杂乱的雨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对了，东西呢？”

　　孔瑶突然起身，在自己身上左右翻找。

　　“怎么了？要找什么？”

　　安桉看得一愣一愣的，孔瑶闻声抬头。

　　下一秒，她猛地扑倒安桉，从安桉兜里掏走硬盘，转身往门口跑。

　　“嘶……等会儿……”

　　等安桉扶着腰从地上起来，追到走廊时，人早已经没了身影。

　　记忆错乱的孔瑶，就像身体里住了无数个人格，做起事来莫名其妙，毫无逻辑。

　　没有办法。

　　安桉只能沿着走廊一间间找过去，在昏暗的直播间里隐约看到个人影。

　　是孔瑶。

　　她一个人坐在调音台上，面对整面按钮在一个个试过去。

　　“嘘。”

　　听到脚步声，孔瑶没有回头，只侧头稍做警告。

　　安桉慢慢走到她身旁，黑色硬盘插在调音台上，正在播放气象台6月15日13分那段录音。

　　一如之前，录音里除了虫鸣鸟叫，就是偶尔的风声雨声。

　　“想起什么了？”

　　安桉拉了个椅子坐在旁边问。

　　“我听到过末日号角声。”

　　孔瑶看了眼安桉，神秘兮兮道：“就在我爸妈留下的那些视频里，我还问了其他人，他们都听不到。”

　　安桉搭话，“我好像也听不到。”

　　“只有D城的人能听到。”

　　孔瑶拨弄一个按键，慢慢道：“我爸妈很讨厌水，除了必要的维持生命，他们连洗澡都很少。

　　他们要求我也一样，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他们在实验中出事故死去，但麟宇集团只用意外草草了事。

　　意外？

　　他们是被淹死的！怎么可能是意外！

　　不久后，我黑进了麟宇集团的内网，找到了我爸妈的研究记录。

　　他们一直在研究D城，研究为什么D城会有无尽循环的雨？到底怎么样才能让雨停下？”

　　孔瑶话一顿，像是陷入回忆，安桉忍不住提醒，“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研究方向放到了天上，以及D城独有的怪谈“末日号角”，他们把气象局所有录音反反复复听了很多遍，终于找到了。”

　　“你听。”

　　孔瑶慢慢把一个推杆调高，原本嘈杂的环境音一点点消失，一声低沉的号角声隐隐响起。

　　“这是……”

　　“嘘。”

　　孔瑶打断她，继续把推杆调高，“号角声”渐渐清晰，变成一段起伏的呜鸣，悠远低沉。

　　“……鲸鸣。”

　　安桉愣在原地，一时没理清缘由。

　　“你听说过“52赫兹的鲸”吗？”

　　伴随着鲸鸣，孔瑶慢慢开口：“也被成为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

　　普通鲸鱼的频率通常在 15-25赫兹左右，而只能发出52赫兹的它，意味着其他鲸鱼听不见它的呼唤，它也听不懂同类。”

　　“所以，D城的天上有一头鲸？”

　　安桉实在难以相信，这就像科幻小说才有的情节。

　　“很难相信吧。”

　　孔瑶闭上眼睛，静静听着鲸鸣，“一开始我也很难相信，但妈妈的研究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我想，我一定要找到那头鲸鱼，来证明妈妈她是对的。”

　　“可……你要怎么找到它？”

　　安桉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孔瑶笑了笑，故作神秘道：“我要……回答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