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来者不善 白琥月 ...
-
白琥月还有很多想问的事——不论是素兰王国与素咔石联合王国之间的历史纠葛,还是赛阴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亦或是这幅画像,为何偏偏悬挂在这家剧院的长廊里。
然而此时,茨威金先生正侧身展臂,向他们介绍排练室中等候多时的同僚们。
两人只好及时收住加密交流,重新装出和乐融融的亲昵氛围,向异国的演员们友善道了声:“晚上好”。
经过近十二个小时的辗转奔波,此时已近深夜。
即便白琥月和椛之歌并非真正的演员,按常理也明白剧场该是休息的时候了——正常人都不乐意在休息时间还要维持“营业状态”,至少他们两个都是不乐意加班的人。
“那么,趁大家都在,先后向我们的新主演介绍一下自己吧!”
茨威金先生发了话。灯光明亮的排练室内沉寂了两秒,只有两人向前迈了半步,其中一个黑裙小姑娘随即又往后缩了回去。
在场的几十名演员,态度显而易见地疏离,肢体语言里写满排斥,只是缘由尚不清晰。
只剩一人没退。
那男子身着长衣,他的衣物的款式超出了白琥月的认知,层层叠叠却并不沉重,色泽浅淡如洗旧的天青色,行动间衣料不起一丝折痕,仿佛风能直接从布面上穿过去。
这个男人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新月般的弧线,一手托着一只窄口白净瓶,瓶中插着一根灰绿色的狗尾巴草。
“我名吴情心,目不能视。二位豁达,恕我不能用眼观人。”他开口便自带古韵腔调,让白琥月恍惚间幻视了家乡书院的林砚耕——那个说话总爱文绉绉的青年。
椛之歌自进入排练室后就格外沉默,安静得近乎异常。
她松松绾起的艾绿色发髻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软的哑光。那件吊带裙上的银灰藤蔓,正随着她轻轻倚靠的姿势,在腰侧弯出一道柔和的弧。
可椛之歌垂着眼,睫毛几乎纹丝不动,仿佛魂魄已经飘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白琥先生,您的艺名很特别啊,让我想起了家乡的白虎传说。白虎神与另三位神君一同,辟邪恶、调阴阳。若您也如白虎神那般,具有惩恶扬善、发财致富、喜结良缘等多种神力,那可真是人间喜事了。”吴情心转向白琥月的方向,那双弯着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过,可他的行动却流畅自如,丝毫不像一个失明之人。
“嗯?”他忽然歪了歪头,鼻尖微微翕动,“这是疑惑的气味……先生莫不是见我无需搀扶物,便认为我在说谎?”
茨威金刚要张嘴,吴情心已经口快地自己接上了:“盲人又如何?这世界又不是只能用眼睛来看、来生活。我有个比狗还灵的鼻子,不耽搁做事,也不耽搁旁人的时间。”
对方话已至此,白琥月便顺着坡往下走:“吴先生说的是,这次是我冒犯了。您身有不便,心胸却是宽广坦荡,在这方面我要作为后辈多多向您学习。”
白琥月借“新晋男演员”的名头,把姿态放低到“为人处世”的心态层面,既是表达友善,也是借机观察前方那些沉默的演员们。
可惜那些面孔依旧疏淡,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的低姿态而松动半分。
此外,椛之歌的异常状态也让白琥月始终分着一线心神。
他记得她讲委托时曾顺口提过“器灵”二字——那个无论他直白还是旁敲侧击都不肯多说的陌生种族。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渐渐摸清了她的脾性:但凡她不肯明说的话题,背后一定藏着大秘密。
在白琥月眼中,椛之歌不怕常规,想成为一种无关性别的强大者;可她同时也尊重规则,在安稳与突破的边界上,孤单却不孤独,毅然前进的模样浸透了自由的气息。
“白琥先生身为新晋小生,傲气却很内敛。”吴情心的声音把白琥月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知是本性如此呢,还是故作客气?”他往侧面挪了一步,恰好挡住那个方才瑟缩的黑裙小姑娘。
白琥月便假装漫不经心收回目光,不再去瞧那姑娘细长弧形的弯耳朵——像是某种条形花瓣,也像是垂耳兔的耳廓。
而其他演员站姿端正,却仍然一言不发。
排练室里的沉默,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
有人在摆弄卷发,有人在笔记本上涂写,还有人明目张胆地戴着入耳式耳机。
至此白琥月可以确认两件事:
第一,星光熠熠剧团的演员们对新来的“明星”并没有心存仰慕——这份冷漠显然另有原因;
第二,吴情心在这儿的话语权并不高,即便他是唯一一个主动站出来搭话的人,其余人也压根没在听他。
白琥月真的很想再向椛之歌确认一次:这助演委托,真的来自一个异国久负盛名的大剧团?他虽没有观剧经验,也知道这种松散的团队很难成事。
就像工厂里的员工团体,如果各干各的且互不配合,久而久之鲜果会变成烂果、过期果酱会渐渐腐败、积压下的大量加工品滞销,最后集体被倒进堆肥的命坑。
“嗯哼哼~怀疑的味道更浓了。”吴情心踱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忽然从瓶底抽出一根细长针,腕间一转便笔直刺向白琥月的后腰。
灯下针头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不知淬了什么。
白琥月灵敏地侧身躲开,却发现吴情心的手腕软若无骨,见他闪避也不停顿,顺势一偏就朝椛之歌的右侧腰扎去。
椛之歌却一动不动,仿佛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她依然垂着眼,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瓷偶,那股敏锐的警觉和应激反应统统消失了。
白琥月来不及多想,用力一拽,将失神的椛之歌拉进怀里护住,连退三步拉开距离。
椛之歌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冰凉的月亮石发夹硌着他的锁骨,而那双低垂的眼睫终于颤了一下。
顺带一提,茨威金先生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排练室门外。他正扒着门框探出半张圆脸,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窥着室内。
“白琥,再扶我一会儿。”椛之歌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刚刚游回来。她借着白琥月的手臂站稳,那双方才失焦的瞳孔此刻缓缓聚拢,仿佛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多谢。”片刻后,她轻轻挣开白琥月的搀扶。
然后,椛之歌直起身,环视四周——几十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投过来,有的正大光明,有的掩在卷发与笔记本边缘的缝隙间。
她提起裙角,向前迈了半步,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一声清脆的落点。
“‘星光熠熠’剧团的各位,很抱歉我们斗胆承接了本次的助演工作。”她的语调不高,却让排练室的空气微微凝住,“还是男主演、女主演这样戏份重要的核心角色。”
有人嗤了一声,很轻,像针尖扎破气泡。
椛之歌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郑重的坦诚:“我们理解你们的防备与怀疑——两个兼职冒险家的演员,两个对素咔石的思想文化不甚了解的外乡人,凭什么坐进你们最核心的位置?换作是我,也会觉得荒唐。”
这句话让几道原本低垂的目光抬了抬。
“但我们也是真心相助。”椛之歌微微侧身,左手按在胸前那枚银色怀表链坠上,指尖的力道很轻,压住了一小截细银链,“无关种族,无关国别,无关年龄。只为了这家曾有神明光顾的大剧院能够自由存续——而不是变成王宫的后院舞台,请至少允许我们尝试一次,可以吗?”
椛之歌说着,微微躬下身。不是风衣,而是吊带裙,这个鞠躬的动作不再利落如往常,那件黑色网纱开衫随她的俯身从肩头滑落一截,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可她弯下去的弧度沉稳,每一寸都落得不卑不亢,维持了好几息才缓缓直起。
白琥月站在她身侧,随她一起微微鞠躬。并且,悄然发现椛之歌鞠躬朝向的,并不是排练室里那些端坐的、抱臂的、戴耳机的几十名演员。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的肩线,落在一个方向——吴情心身侧后方,那个穿着黑裙、细长弧形耳朵微微颤抖着的小姑娘。
黑裙女孩被那道目光钉住了一般,缩在吴情心身后的身形僵了僵,直到担当那层无形防线的男人侧身让开半步,露出她完整的轮廓。
吴情心依然笑眯眯的,那双弯成新月的眼睛从未睁开过,可他的右手已经在背后极隐蔽地朝女孩摆了摆。指尖的幅度很小,像一个催促,也像一句“去吧”。
女孩咬了咬下唇。行走时,黑裙的裙摆在她小幅度挪动的步伐下轻轻晃动。
一步。两步。第三步落下来时,女孩距离椛之歌伸出的右手只差一步之遥。
椛之歌没有催促,右手保持着摊开的状态停在半空中。
此时,她的目光柔和而安静,像一汪在夜色深处敛着微光的浅潭——白琥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神情。那既不是冒险家的机敏,也不是前辈的从容,而是一种澄澈的、不带任何防备的温润。
黑裙女孩终于伸出手,指尖先是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椛之歌的掌心。她细长的手指凉得明显,像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石子,触到椛之歌的手温时,小小地轻颤了一下。
椛之歌收拢手指,掌心的温度覆上去,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然后她抬起头,朝女孩露出了一个笑——柔和得如同月光洒在水面上,温婉如玉。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路爬上眉眼,将平日常有的锐度和紧张统统融化了。
白琥月站在两步之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椛之歌,比他过去认识她的所有时刻都要陌生,却也都要真实。
排练室里那层厚厚的玻璃般的沉默,终于在女孩回握住椛之歌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有人放下了交叠的双腿,角落里那对入耳式耳机也被主人摘了一边,露出半只圆耳朵来。
茨威金先生依然扒在门框上,金丝边眼镜后的小圆眼睛眨了又眨,随即他无声地缩回门后,只留半截深灰西装的衣角悬在门框边缘,像一只悄悄撤退的胖松鼠。
白琥月垂下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他退后小半步,把排练室里最明亮的位置,留给了椛之歌和那个黑裙女孩。
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一扇心门被叩开了一条缝。
“椛歌姐姐、白琥哥哥,你们好。”黑裙女孩动了动嘴皮,小声呢喃:“我是这家大剧院的继承者,也是这里的现任老板。身为新一任‘梦露’,我真心感谢你们的及时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