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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燕雀,飞鸟 椛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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椛之歌解开了缠手的绷带。
白色长带一圈一圈脱落,在桌面上堆叠起来,一圈叠着一圈,像蛋卷上缓缓旋转的冰淇淋,边缘微微翘起,中间塌成一个柔软的凹陷。
绷带褪尽后露出的手掌干干净净,指节分明,皮肤透着正常的血色,没有伤疤,没有溃痕,甚至连常年缠裹留下的压痕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摘绷带本身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动作。但白琥月没办法不在意。
他已经好奇了很长时间——从第一次见到椛之歌裹满绷带的外露肌肤开始——只是始终顾虑着那或许是朋友的伤患处,便选择了等候,等候某一天她自己愿意开口。
今天就是了?
“看着我做什么,我可不会帮你吃光碗里的饭。”椛之歌将摘下的绷带一圈圈重新绕紧,团成一个小小的、残留着臭味的白球,扬手丢进墙角的垃圾桶。小球撞上桶壁,弹了一下,落进桶底,发出轻而闷的一声。白琥月心里那股刚刚提起来的期待也跟着落了回去。
他垂下视线,看着面前桌上这只超大碗炒饭。碗口目测比三个成年人并排的脸还要大一圈,堆得冒尖的炒饭上缀着蛋丝和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酱油和锅气的焦香。白琥月捏着筷子,迟疑了一下,问出了从进门起就盘在心里的疑惑:“评审项目是寻物越野,可为什么寻物中途还要参加大胃王挑战?这种测试不会浪费食物吗?跟成为冒险家又有什么关系?”
“安心吧。”椛之歌端起手边的绿茶,用手轻轻扇了扇杯口的香气,小口抿了一下,“这里的主厨眼光毒得很,给考生安排的炒饭份量是按报名表的自述、体态、气色等等什么推测的,我不是很懂,但很少出岔子,不会给小鸟胃的人端上一份银河大炒饭。而且你自己不是也回答了——最累的时候,一次能吃下八大碗白饭。”
那确实是白琥月自己说的。方才核对清单时,才明白填写的协会认证报名表上,那一栏“自述最大食量”的具体作用。当时他没有多想就填了实话,也没想到居然会用于考核中的测试。
“快吃吧。”椛之歌放下茶杯,“冒险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不能及时补充能量的话,可走不长远。为了‘大胃王餐勺’,加油喔~”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白琥月拿起筷子,停了一下,又换成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往嘴里送,“我父亲说是孩子长身体,才会吃那么多。”
椛之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端着茶杯,隔着袅袅升起的白雾看着桌对面的人。
雾气在她眼前散开又聚拢,把她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
“嗯……你先吃饭,不急回我的话。食不语。”她停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像在斟酌措辞,“是关于你父亲的事。或者说,你的血统里,除了环芯族以外,流淌的另一部分的真面目。我前段时间去找了一位研究异世界种族的教授,向老先生描述了你变成狐兽后的大致模样。放心,没有透露你的任何个人信息。”
白琥月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饭后连忙追问:“那位教授知道什么吗?”
椛之歌微笑,抬手指了指墙壁上的挂钟。分针已经走过了一格——考核的时间在流逝。他们已经找齐了八件物品,清单上还有十二件等着。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先吃饭。
白琥月摇头:“没关系,我吃饭很快。你先告诉我,不然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吃太急对胃不好。”椛之歌顿了顿,见他目光坚持不移,才轻叹了口气,松了口,“直接说结论好了。教授也不确定那是什么种族。但他提醒我——如今能够完全兽化的兽族已经非常稀少了。这也是为什么人们能在城市村镇,包括部落,见到一些半兽族,却很少见到能变身成完整兽形的半兽人。而那些外形更接近兽类、却拥有人智且能双足直立行走的兽族,现代人更倾向于视他们为‘人’而非‘野兽’。”
她瞥了一眼房门,确认包间的锁是反扣着的,才继续道:“所以,如果你的血脉不是魔药、诅咒或者魔法的作用效果,也不是其他什么我不了解的手段才让你能够变身狐兽……”
她放下茶杯,直视白琥月,“那么,你的父亲恐怕来自某个非常古老的世界的族群。说实话,我很好奇你母亲是怎么遇见那种人的。那些远古氏族,几乎都不愿意跟外界沟通,有些古老者瞧不起血脉浑浊的异界人。”
白琥月沉默了片刻,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
“母亲跟我说,她是在旅程途中接到一个委托任务,跟父亲合作。两个人性格合得来,就继续保持了联络。后来又合作了几次,不知不觉就相互……暗恋了。”他说到“暗恋”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事。
然后他又舀了几大勺饭,快速咀嚼咽下,放下勺子,正了正神色,向椛之歌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谢谢你。让你多费心思了。”
椛之歌这才低下视线去看那只碗,随即惊讶得睁圆了眼:“欸?欸!”
她抬眼盯着白琥月的嘴巴看了两秒,又站起身探过头去看他的腹部——那只巨碗已经见底了,碗里只剩点油光,连一粒米的影子都没剩下。“你会不会吃得太快了?这么大一碗,这就没了?”
白琥月摸了摸鼻尖,目光飘向对面那杯还剩一半的茶:“那我下次注意,放慢速度吧。以前为了在一天之内多做些事,总想着能省一点时间就省一点,吃饭的工夫也尽量压短了。”
椛之歌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默默伸手按了呼叫铃。
服务生很快进来,核验了空碗,在清单上“大胃王餐勺”那一栏盖了章,然后将一把巴掌大的木质餐勺递给白琥月。勺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摸上去温润光滑。
又找到了一件。白琥月把餐勺小心地收进布袋,心情明朗了许多,一出餐厅门就又要加快步子往下一个线索地点赶。
然后他被椛之歌的双手拽住了胳膊。
“慢点走。”她的力气不大,但拽得稳当,“走那么快,肚子不会痛吗?”
白琥月顺从地点点头,把脚步收回来,放成了寻常的步速:“可能我体质天生不错吧。很少生病,体力活也上手快。”
椛之歌松开他的胳膊,由衷地说了一句:“单从体质好这个角度,我还挺羡慕你的。”
白琥月眨了眨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是个机会。
“话说,”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椛之歌重新缠好的新绷带上,“你为什么一直裹着绷带呢?我看你的手上好像没有伤疤也没有伤口,也不像有皮肤病的样子。就算为了防滑,应该也不用一直缠着吧?”
椛之歌瞥了他一眼,把扛在肩头的黑伞换了个角度。她的脚步没停,只是说话的节奏慢了一拍。
“我曾经患过重病。那时候每天都要换绑绷带。因为隔不到一天,身上的绷带就全红透了。”她说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后来病好了,但习惯留下来了。而且,这样也能让别人不轻视我。你想想——白白嫩嫩的小姑娘,谁会第一反应觉得她不好惹?但一个缠满绷带的怪人就不一定了。”
白琥月听完,沉默地走了几步。街道两侧的灯笼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算大,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开口:
“绷带怪人,一个人独自闯荡世界,不会寂寞吗?”
椛之歌没有回答。
她没找借口,没岔开话题,也没用玩笑把话带过去。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伞在肩头轻轻晃着,目光落在前方一个游移不定的落点处。
椛之歌以无言拒绝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