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打碎塑像的我，在异界找家》巷说物语

32、思想如花 所谓贪

　　所谓贪欲，或许就是人在渴求不属于自己的事物。

　　可是有一个问题，当年小小只的白琥月想不明白，而母亲坦言她无法帮他解答，而长大到今天的白琥月依然在因此感到困惑。

　　——什么才是不属于自己的事物呢？

　　“砚耕的贪欲？”白琥月喃喃着复述，随后直率地发问：“我知道林砚耕想成为书院合格的继承人，想成为桃李满天下的教书先生，可是这些，算不上贪求吧。即便水林镇现在只是个小地方，可是学生也可以成为先生，一代又一代，终能成为桃林贤师。他是个很刻苦钻研学识的人，我不懂经营书院的道理，但是，书院的管理人是个学富五车的贤士，这个书院的风气就不会差吧。”

　　白琥月的这番言论落下话音，毛笔在货架上转了转笔尖，像是在思索如何回应时是好，而后才小声地吐露了字音：“道理正如你所说的，只是……砚耕，本人并没有那么自信。我，他相信知识与真理，可是却没办法相信自己能够创立安稳的桃林，可以让学生们在一方净土静心修习。他觉得自己太渺小了，连这辈子有没有可能走出水林镇，都难以担保。”

　　——到底，什么才是不属于自己的事物呢？这个答案，至于林砚耕，是胸怀雄心壮志，却自己先一步怀疑梦想。

　　“举个例子来说，就像砚耕劝说你别再在课上织毛衣，可是你口头答应，下次还是在课上捣鼓其他东西。”毛笔的笔毛蔫吧了，在货架面上劈叉向四面八方，仿佛人颓然坐地，衣摆在地面铺展开来。

　　白琥月眨了眨眼睛，在格林疑惑又好奇的眼神注视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我那是，特殊情况……”白琥月叹了口气，“我不是很想提起这件事，但是你好像不能完全理解我的处境，砚耕。镇里的大家的确很关照身为孤儿的我，可是呢，那份关爱不是无限度的，不像你想将知识倾囊相授，大家还有各自的生活要过，有自己的孩子要养。”

　　“而我，也不想过多依赖他人。”白琥月微笑，伸手扶起毛笔，“话说回来，如果你是砚耕的贪欲，情感怎么会化作毛笔，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为现在的模样的吗？”

　　毛笔，即林砚耕的贪欲，默然了许久没有答复。

　　倒是从他们头顶上方，女声隔着货架隔板穿透而来：“若是平时，多玩会儿也好，但天奇今天赶着回去修改上上上次行动的报告，就帮勇者一行稍微跳一个关卡好啦！别等那根毛笔了，再等它也不能自己磨出墨汁。”

　　“你们还是先看看那些黑泥吧，再不上来，这个游戏可没有重头再来的选项～”

　　因天奇的提醒，白琥月和格林及时注意到了黑泥的逼近。那些诡异的泥浆竟然是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的，这令白琥月的耳朵丝毫没能察觉异样。

　　“两位，”正当白琥月一臂夹住长剑，另一手要去抓毛笔时，毛笔轻轻晃了晃笔杆并提议道：“谢谢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有个办法送你们上去。”

　　毛笔跳进墨池，没再表现出标准执笔时的姿态，而是用笔毛吸满墨汁，随后向空中一扬笔杆——

　　墨迹在半空骤然舒卷开来，如一条墨龙从笔尖脱缰，鳞光波动，龙身蜿蜒游走，拖曳着淋漓的墨色在货架大峡谷之间盘旋而上，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湿润的墨痕，久久不散。

　　那墨痕随即凝成一道乌黑的滑道，表面泛着幽亮的水光，从货架最底下的这一层笔直地向上攀升，绕过浮动的粉色泡泡，扶摇直上，直抵明亮灯光直照的货架顶端。

　　毛笔用笔杆轻轻推了推白琥月的后背，示意他向前，“踏上去，你会像游龙一样抵达顶端的。”

　　“哇，好神奇啊。”当白琥月试着用脚尖碰了碰墨色水道，他没有踩空，反而像是踩到了结实的地面上，旁观着的格林小声赞叹。

　　可惜格林现在身为一把剑模型，不然他也想亲自试一试这墨汁水道滑行。

　　白琥月尝试完毕，却没立刻走上滑道。他回过身，看向依然待在原地的毛笔。

　　“你不走吗？”白琥月问毛笔，问自称是“林砚耕的贪欲”的存在。

　　毛笔摆了摆笔杆，像是在摇头，“因为砚耕听到书院里的很多小孩子，在上课时也对马戏团念念不忘，有走神回想演出的，有讨论想去马戏团学功夫的，就连成绩原本不错的孩子，也因此羡慕马戏团能够走南闯北，动摇了继续学习的意愿。”

　　毛笔抖了抖笔杆，墨汁从笔尖逐渐漫开。“砚耕嫉妒马戏团的人们，经过蹲守，我意外发现马戏图投喂狮子的食粮有问题，其中含有一种致幻作用的植物，我就去找认识的商人，走私下渠道多买了一些，原本只是想吓唬马戏团，让他们早点离开，但没想到……镇民们也在观看表演时，吸入了那种致幻的气体。”

　　“都是我的错，”毛笔向后滑进货架内侧的阴影，“白琥月，你走吧，你和砚耕不一样。砚耕的根在这里，但你，是只飞鸟，迟早会去你觉得舒适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白琥月快步走近毛笔，直到把毛笔逼到紧贴货架的挡板。“我母亲曾经告诉我，人不能只看得到那些闪闪发光的事物。我之前还不能理解这句话，但最近经历了一些事，认识了新的朋友以后，我认为，即便灰暗、乏味、平庸，可就是那样不被自己喜欢的自己，最清楚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人。也许你讨厌自己的贪欲，可是这份贪欲，正是因为你那么认真对待学识。”

　　“林砚耕，不要再自我欺骗，自我伤害了。”白琥月向笔杆伸出右手，“我学习，更多是为了生存，但也因此，我真心敬佩诚心研学、志向教书育人的你。”

　　一只积木拼成的人偶，一把模型长剑，以及一支沾了墨汁的毛笔。

　　奇怪的队伍。

　　当他们顺着墨道盘旋而上，天奇正在货架顶端的平台上向他们招手。

　　天奇又露出了那副诡异的微笑：“恭喜生还，嘀哩哒啦～砰砰☆～以及，恭喜达成普通结局！”

　　原本浮在半空中的粉色泡泡集体膨胀再炸开，镇民们一家人……一家的物件抱在一起，而德沃先生又缩回了他藏身的瓶子里。

　　白琥月和格林的视野都被粉色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