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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论出身   “我叫 ...

  •   “我叫格林,白先生……您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手怎么会磨出这么厚的茧子?”

      肌肤苍白、看起来病殃殃的少年伸出手,似乎要触碰白琥月的右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动作,片刻后小手垂回腿侧。

      面对异世界的少年格林的疑问,白琥月用他那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后脑勺,茧子蹭过紧扎着的束发。

      随后,他摊开双手并耸了耸肩,语调轻快地说:“栽培田地、捕鱼养鱼、打理家务,还有学习读书,其他人家的生活里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什么特别的。”

      “倒是你,格林,”白琥月单手托住下巴,快速地打量了一下格林的体态和肌肤透出的血管脉络,最后视线停在格林的双眼上。

      他凝视着与格林的银发色泽相近的灰瞳,放轻了音量问格林:“你们家族是天生肤色很白吗?”

      白琥月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格林的肤色白得不健康,比起他以前只能在书院里见到的、除了书院就只待在家中的锦缎坊家幺女的肌肤还要白上几分。

      格林,与经常在阳光下追跑打闹的那些孩子们,相比肤色,缺少了一种鲜活的生命气息。

      格林闻言,摇了摇头,却没多说什么,好像并不愿过多讨论这个话题。

      白琥月见他如此反应,不想惹得有幸相识的新朋友不愉快,便不再追问。

      两人在大石上静坐了一会儿,彼此无言。

      白琥月从前只有大龟这一个朋友,不懂得如何找话题与人聊天,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正当白琥月纠结,究竟是以“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还是“你有理想吗”当话题来打破沉寂的时候,他的视野中,景象忽然一闪。

      原本深邃的绿失去了色泽变成了无生机的灰,随后又恢复寻常,再一闪,循环往复,频率越来越快。

      此异状发生极快,白琥月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他眼前景象被白光吞没的一刻,白琥月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身旁的少年格林的手臂,就像溺水者在挣扎时紧紧勾住了最近的一簇水草。

      顺带一提,这一次他的手掌隔着衣袖触碰格林,而不是直接接触对方的肌肤。

      即便父亲在白琥月的记忆中残留痕迹不多,可他一直记得他的一些教导,例如其一:如非必要,不要伤害那些对你友善的人们,包括让他们伤心。

      可是世事难料,有时候事态变化,不是愿与不愿的抉择。

      白琥月握着格林的手臂,和矮了他一头多的少年,一起出现了在水林镇——白琥月的家乡——的后山林道入口处。

      白琥月看着诧异过头到一脸呆滞的格林,同样一头雾水的他动了动嘴角,而后“呵,哈哈”轻轻笑了两声,间隔两秒,摇头却仍面带微笑。

      “对不起哈,格林。”白琥月又摸了摸后脑勺。这一次偏移了视线的人,变成了白琥月。

      “可能,我妈妈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还是继承了我爹的‘旅行者症’吧……我妈妈的日记里可能有记录一些应对手段,我现在就找方法,肯定会把你平安送回家。”

      白琥月边说边打开不知缘由但正安静靠在树边的他的行囊,快速翻阅起皮革包裹的厚厚纸本。

      行囊没有与他一起莫名其妙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但好在没丢。至于这一串奇妙经历的发生原因,白琥月此刻顾不上思考那些。

      然而,比起急急忙忙寻找线索的白琥月,唐突穿越的少年格林在惊诧后缓过神,看看蹲在地上翻阅日记本的白琥月,又扭头望向河对岸的小镇。

      来自异世界的少年眨了眨眼睛,深深做个几波深呼吸来平复心情,随后才低下头问白琥月:“白先生。”

      格林的声音在发抖,“我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您觉得涉及到隐私,不想回答也可以的。请问……您的母亲,是不是名叫‘白望’?不是姓白,而是代号‘白望’。”

      “……”白琥月翻本的动作倏地顿住,而后猛地抬头与格林对视,“你从哪里知道了这个名字?”

      格林张了张嘴,哑着声音轻声说:“我,我不是从我们城里的禁书库中,看过一本无署名的书吗。我曾经……听说过白望女士的作为,她是个敢想敢做的、很厉害的人。我很,敬佩她。”

      “而您,给我一种熟悉的既视感,好像……白望女士的倒影,但又有些不同。不过,白望女士,也是……长老们教育新人时,举的叛,反面案例。她以前研究如何利用世界缝隙实现空间跳跃的日记,就是那本被锁进了禁书库的书。”

      “妈妈……”白琥月缓缓呢喃,同时脑海里浮现出昔日那副藏着疲意却努力打起精神的长辈面容,“母亲,从没对我讲过这些。不对,她讲过相近的,但是……她说那些都是她编出来的虚构故事。”

      “原来,白望女士成功了……她真的通过世界裂隙,闯出了她的新人生。”格林也呢喃着他最在意的事,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积蓄的力量暗中给自己加油打气。

      有鸟雀扑棱翅膀飞过两个大男孩的头顶,格林被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身子一抽;

      白琥月则仰头看向夜空中的弯月,那轮他看了近二十年的月亮熟悉得让他既觉得乏味,又觉得无比安心。

      “今天挺晚了,要不……你先去我家住一晚?院子里有点乱,不过屋里还是很干净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白琥月犹犹豫豫地问道。

      “啊,嗯好的,那谢谢您了……诶,那,那岂不是白望女士居住的地方吗?会,会不会打扰到……”

      白琥月不忍心打破格林的期望和欢喜,可是他觉得有些实话应当如实以告。“如果你想见我妈妈,可能要失望了,她已经故去多年了。”

      “啊,嗯,”白琥月没想到格林会点头。虽面露遗憾,但格林的神态大体平静,好像并不意外。

      “我帮忙整理档案库的时候,看到过,白望家族一脉好像有遗传病,特别是女性容易继承……很多人甚至没能挺过青春的花期就凋零了。我没关系的,白先生您才是……辛苦了。”

      随着二人走到白琥月曾与母亲、父亲同居的院落大门前,格林止步欣赏入口旁的角鹿木雕,小声地喃喃:“能知道白望女士成功的结果,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有生之年中,我能有幸认识白望女士的孩子,我真是太幸运了。”

      白琥月推开屋门,侧身请格林进屋。

      他的听力很好,一字不漏地把格林的自言自语都听进了心里,直觉不是滋味,犹豫片刻还是坦率地问:“格林,你憧憬白望,那你也想通过世界裂隙去往其他世界,当旅行者吗?”

      格林点头又摇头,“我想,但我恐怕做不到。所以,我才想着,如果能听些冒险故事也好。”

      格林没有多说,白琥月只好猜测其“不能”的原因——或许是身体体质,或许是家族使命,或许是其他什么他没想到的原因。

      白琥月更换了母亲卧室床上的床单、枕套等用品,请格林先住一夜。

      时至深夜,两人的精力都陷入告急的底线,先后洗漱过后就准备睡觉,打算好好休息后,到了新的一天再讨论之后的计划。

      白琥月向格林道了晚安,就像他母亲曾经每一晚坚持对他说“晚安好梦”一样。

      但在转身回他的卧室前,白琥月又转过身,对着坐在床边眺望窗外月亮的格林说:“格林,有缘遇到你,我也很开心。我母亲送给过我一句话,现在我将它也送给你。”

      “这个世界上,最吸引人、最能打动人心的故事,并非出自任何一个作者的笔下或嘴中,而是在这里、在那里……”

      白琥月伸手指向少年格林的脑袋,又收回手点了点他自己的头。“是每一个活生生存在的生命。”

      “格林,很抱歉我不能给你讲有关其他世界的事情,我的过往恐怕不是有趣的故事,不过,我可以教你如何游泳,教你如何捕鱼,教你如何锻炼体能。”

      白琥月咧嘴笑了笑,“如果未来能够有机会,你来成为冒险家、旅行者吧,就像你憧憬的白望女士那样,亲自寻找、创造那些你喜欢的故事。不是被动地眺望,而是尝试去触碰那些你喜爱的人、事、物。”

      “这条路会很难很难,或许也因此,我妈妈从来没说过鼓励我当冒险家的话语。但她也从来没有否定过我的这一理想。”

      白琥月咧嘴笑着说:“她应该也是相信着的,未来会变好的,会好的,所以直到生命彻底终结,都不要放弃。理想,专属于鲜活的生命。”

      格林躺在自己敬仰已久之人……曾经居住的卧室里,激动得翻来覆去好几圈,才终于在蝉鸣声中渐渐睡着。

      纤瘦到显得病态的小身体蜷缩,紧紧拥抱着松软的大枕头。

      白琥月今夜又没睡着。

      他眯了一会儿觉,忽地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他的卧室,将耳朵贴紧墙面,确定格林的呼吸声听起来还算均匀,才轻悄悄地走出家门。

      在水林镇,白琥月最不用惦记的一件事就是锁门。他家的物资,贼看了都要叹气。

      五六年前,有个来自外地、自称是“旅行商人”的男人来到水林镇做生意,夜里却化作经验丰富的梁上君子。

      到了第二天,镇民在广场聚集吵着闹着要抓贼,白琥月在家清点了自己的钱袋和粮食储备,发现居然多了两枚铜币。

      避免了开锁的动静,白琥月没有惊醒格林,顺利来到了户外。随即,他撒开脚丫子就奔向了镇东的大河。

      习以为常的街景,即便披上了夜色,白琥月闭着眼睛也能绕过每一处坑洼。

      这一天的经历太过奇异又奇妙,到了超出白琥月理解的程度,于是他……放弃了思考?并不,白琥月只是更加想要和他的朋友兼家人,分享他这一番奇妙体验的感想了。

      在白琥月心里,他认为或许是长达十多年的持久联系,让这份情谊足够坚固……

      并让他直觉大龟没有栽进猎户布置的陷阱坑洞并变成桌上的一锅羹汤,而是依旧宿居于水中,恣意又自由地生活着,偶尔出水陪龟的小朋友玩闹。

      一如往日,并将继续,直至很久很久以后的将来。

      “大龟——!”虽然做出了大喊的动作,但是白琥月没有真的发出大音量,万一吵醒了住在附近的德沃先生,那位暴躁易怒的老先生肯定会让白琥月在至少一周内都不得安宁。

      声音在空气中荡开,河水滔滔流淌,没有鱼儿跃出水面。

      “……大龟?”白琥月心里一闪而过糟糕的猜测,但他很快就把幻想丢进“忘记”的回收站,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向河道中央。

      水花溅开,月光下的水面泛着莹莹微光。

      像是母亲偷偷流下的泪水。

      白琥月用力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将头埋进清凉的水中,睁眼扫视水中景象——可惜,没有一点龟壳的踪影。

      白琥月抬起头,望向河对岸的森林,犹豫是否该再入林间,寻找之前见到的龟的足迹。

      “大龟……”回应白琥月的呢喃声的,只有源源不断的水声、柔和的风声,以及他自己落寞归家的脚步声。

      为什么会这样?白琥月不理解。明明好不容易交到了新朋友,可是他的旧朋友却没有一点征兆的不告而别。

      白琥月其实心里清楚的,那只大龟非同寻常、绝非凡物,毕竟一只大龟能让村里的所有凶犬都感到害怕,主动退避三尺有余,怎么想都不一般吧。

      或许是大龟守护这条河的使命到期了,所以大龟就离开这里,前往下一条需要被守护的河了。

      就像爸爸,经常出远门,可自从某一天起,再也没有出现在白琥月的记忆里。

      白琥月没有落泪。

      他觉得母亲已经替他流了太多的泪。

      她哭得太狠,又悲伤又脆弱,所以才最终连流泪的力气都哭没了,在长久的安静中疲惫地睡着了。

      母亲留给白琥月的最后一句赠言,是“对不起”。

      白琥月没来得及告诉妈妈的那句话是:“我会忘记所有的不愉快,谢谢妈妈和爸爸让我来到世界,可以结识那么多有趣的事物。”

      而白琥月今夜很想对大龟说的话,从“我今天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诶”,自他重新踏进家门,抱着一家三口的合照默默在床上渐眠时,变成了“生物图鉴没有骗我,海龟的家园果然不是一条小河”。

      这一夜过后,白琥月有了新的理想。

      “我要当冒险家,当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旅行家。”

      “去看妈妈没能见过的风景;去找到爸爸的去向,最好还能拎着那个没能陪妈妈到最后的男人的衣领,让他给妈妈守墓到老;还要去看大海,就算那么那么多的世界中有数不清的海龟,但我永远认得出养我长大的那只大龟!”

      “然后,如果大龟另有使命……换成为大人的我,与大龟告别。”

      度过成年夜之后的又一夜的白琥月,已经是这个世界中的成年人了。

      他是个大人了。

      可是,大人该怎么叫小孩子起床呢?

      第二天清晨,白琥月习惯性地早早醒来,身体的生物钟安稳照常地运行着。

      可当他来到母亲曾经居住的卧室,看到依然熟睡着的格林,犯了难。

      生活会叫醒不甘心一直睡下去的孩子。白琥月很少睡懒觉,他以前得早起做很多事,因而没有经历过被母亲或父亲喊起床的体验。

      白琥月记得,格林自我介绍时说,他新生不足十年,是否可以理解为他九岁多?前提是,格林没有撒谎。总之,看起来是个正如其瘦弱外貌的小孩子。

      白琥月不忍心叫醒眼底发青的格林。

      等他到厨房做了煎蛋和烙饼早餐,回来再看格林时,见格林还在睡,白琥月才迟觉不对劲。

      他从前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但至少知道活人不该一直睡不醒。

      “格林!”白琥月一边呼唤,一边伸指靠近格林的鼻子,感受到有气息出入才松了口气。

      “格林?”他低头接近格林的耳畔,又唤了一声,好在这一次格林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还微微皱了皱眉头。

      没等白琥月发出第三声呼唤,格林慢慢睁开了眼睛。

      苍白色的小少年慢慢坐起身,“早……安……”大概是还没有睡醒,格林迷迷瞪瞪地向前方笔直看去,又缓缓扭头看白琥月。

      接着不知是否是其习惯性的动作,格林屈腿抱紧自己,并低下头。只是他低头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快速地仰头,瞪大了眼睛对白琥月惊呼:“你,您的脚!”

      白琥月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不过这份惊讶远不及独自处理母亲的后事。

      他很快镇住心神,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不算白皙,还有残留的疤印,好在疤痕看起来不算狰狞,只是一双普通的脚……本应如此。

      白琥月记得自己从来没有踏进过水林镇里的那家纹身店。

      半步都没有,毕竟在母亲生前,那家的老板娘总在背地里笑话他妈妈是没人要的老婆娘。

      可是,那又该如何解释,此时此刻他的双脚——从脚趾头到腿腕——布满了如同爬山虎般,满满当当的复杂黑色纹路?

      “这是什么?”白琥月脱口而出。

      “您不知道?”格林已经打起了哆嗦,小孩子被眼前的怪异景象吓得不轻。

      “你问我,那我问谁去。对了,这会跟我妈妈的遗传病有关系吗?”

      “啊?您不知道白望女士的病……不,我觉得应该没关系,那只是一种……细胞逐渐无法再生的衰退病症,而且似乎不会发病于男性身上。应该不会让皮肤上出现,这些……像蠕动的长虫一样的现象。”

      “如果你觉得恶心,可以直说。”

      白琥月体贴地挪脚,准备先回他的卧室,再翻翻母亲留下的日记。在他的心目中,母亲白望一直是知道很多知识、非常靠谱的大冒险家。

      格林又瞥了一眼白琥月的双脚——它们正踩着藤编的凉鞋踏在干净的木地板上。

      然后,格林快速地摇了摇头,轻声却坚定的说:“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意外。比起它们,我更怕哥哥对我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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