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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0.1开始的新人生 白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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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琥月是被痒醒的。
毛病出自他的后背。
从脊椎两侧的肩胛骨缝里,在深处,萌生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生根发芽的痒。
他想翻身去蹭,却伸不开手臂,手指一探就被粗糙的木质壁面挡回
他好像躺在一只盒子里。
不对,是箱子?还是……棺材?
白琥月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脚底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根据已有经验来推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摸他的脚底板。
他浑身一僵。
“……喂。”
那东西没停手。
“我说,”白琥月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发哑,“能不能别挠我的脚了?要么把盖子打开,要么帮我挠挠后背,真的很痒。”
摸他脚底的那只手倏地僵住了。
像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那只手用力攥紧,抓了一把他的右脚,像是要把他的脚骨挤碎,却又倏地松开,在一阵“咕噜噜”如同壶水沸腾的动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琥月没空理会,他的后背痒得像要炸开了。他蜷起膝盖,铆足力气,一脚蹬向上方。
“咚——!”
木板飞了出去,撞上墙壁,又“铛”一声摔在地上。光线涌了进来,白琥月从棺中坐起,眯眼看到外面的世界——
积灰的旧屋。空荡的石砌房间。
还有一个人。
那少年站在离白琥月两步远的地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银发灰瞳,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白琥月一眼就看到了他咧开的嘴唇里露出的两颗长长尖牙。
“哇,你有尖牙诶,”白琥月脱口而出,“你是血族吗?”
少年没回答。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
“噫啊——!”
少年尖叫着转身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了。
白琥月还坐在木棺里,想追,可腿上刚刚发力,后背忽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他的身体像被一只大手拽住,不由他抗拒,迅速升空,砸出“砰”的一声,他的后背紧贴住了天花板。
他扭过头去瞧,后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半透明的、带着纹路的,像翅膀一样的东西紧紧吸附在石面上。
他的身体吊在半空,轻轻晃动。
白琥月瞪着地面上滚动的絮状灰尘,愣了两秒。
“……我这是,做梦呢?”他自言自语。
远处传来钟声,厚重而悠长。白琥月挂在上面,像只被蜘蛛网粘住的飞虫,晃来晃去,心里却在想: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是很高兴你勤奋锻炼,能蹦得更高、跳得更远。可是,儿子,有时候飞得太高,不见得是好事喔。呵呵,你爸爸第一次试飞的时候,据说那叫一个上蹿下跳呦~
妈妈以前讲故事的时候,是不是讲过这个?
他想不起来。
门外的脚步声又回来了。那个银发少年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脸色比刚才还白,声音颤得像风中蛛丝:
“……先生?”
白琥月低头看他。
“您——您是旅行者吗?”
白琥月没答话。他还挂着呢。
少年又补了一句,抖得更厉害:“先生……您是怎么进入圣棺的?啊,那里面还装着天使泪,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琥月低头盯着那双灰眼睛,心想:我哪儿知道啊。
——那么,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客官稍安勿躁,让我们往前~倒带一点点。”
白琥月是村里的怪孩子。
直到村落拓展成为了小镇,直到“孩子王”的无冕称号,在肉铺家的长男与书院家的次男之间,来回辗转了三十多次以后……与白琥月的关系最要好的伙伴,依然是镇东清河的大龟。
而白琥月最喜欢做的事,是一边对大龟讲述他在梦中见到的奇妙景象,一边编织或修补镇民衣物,以此补贴家用。
大龟无名,白琥月自认为不擅长取名,又尊重大龟的隐私,就只叫它“大龟”,简单易懂还好记,是他不容易忘记的好名字。
大龟不擅长爬行,但特别擅长捕鱼,一咬一个准,在水里的速度比在陆地上快出一阵阵波浪。
不同于生活在陆地上的白琥月,大龟一年四季都喜欢泡在水里。
但只要白琥月在河边的土地上坐下,大龟就会从水中冒头,慢慢地爬到他附近的水边停住、趴好。
如果白琥月累了,大龟也默许他枕着龟壳小憩一会儿,然后在傍晚前爬动一小段距离,直到男孩的脑袋“啪叽”一下亲吻青草如茵的柔软大地。
而路过的飞鸟叽叽喳喳掠过天空,像是也在提醒孩子早点回家。
白琥月观察过,大龟对其他孩子从不这样。这点发现,让在家乡孤零零的白琥月,难得有了些慰藉。
在寂寞的夜里,白琥月曾问过大龟:“我是不是天煞孤星,不然为什么父母都早早离开了我,而我送花给其他孩子,想要和大家交朋友,却被笑话是没爹没妈的泥巴娃娃呢?”
大龟把十岁少年丢进河里的捕鱼网咬上了岸,放在他手边,再转过身,默默等他坐上龟背,载着他到河中捕大鱼。
大龟不让他多捕,量足够他生活,随后就带他回到岸上。
大龟是白琥月的童年里,对他最友好的生命体。
因而,白琥月在依照村规——后来成为了镇规——制作心目中的“理想的自己”塑像时,他用河中的泥巴和野草,制作了“与龟神仙一起旅行的冒险家”的塑像。
至于这座简陋的塑像,被书院里的一些同学笑话“臭烘烘”的这件事,白琥月只觉得他们娇生惯养、见识短浅,不懂雨后青苔的清香,不懂同一种鱼其实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同点……不懂那种跨物种的共鸣感有多么奇妙。
小孩子的记忆力很迷,有时候只能记住自己感兴趣的事。
而白琥月的脑子,除了记忆生存所需的技术的步骤流程和操作手法——这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宝贵遗物之一——就是用来记忆那些让他能够期待明天的梦境内容。
那是他的能量源——就像母亲曾经讲给他的睡前故事中出现过的,巨大机器人的动力源。
也像镇规中有关“理想塑像”的内容提倡的那般,白琥月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实现梦想:想要和家人重逢,想要不再独自一人生活,想要能够行走于更广阔的天地间。
在白琥月十八岁成年礼的前夜,在绝大多数孩子都无比期待的那一天的前一晚,白琥月也失眠了。
但他不是因为过于期待而夜不能寐,他是才突然记起一件被他无意中忘记了的重要的事!
这件事,通常会由孩子的父母来提醒,但是白琥月虽然是吃百家饭长大,可对他关照最多的“监护者”大龟,并不通人语。
而名义上,经由镇民们相互推诿,负责监护白琥月的,是一位偶尔才来看望白琥月有没有惹事,成天臭着脸的老先生——白琥月不知道他的姓氏是什么的德沃先生。
白琥月的记性很差,他好像只能记住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因而幸运又是不幸的是,他在成年礼的前夜才记起一个重要的守则:
在这座小镇里,每个孩子都应该在自己的成年礼上,打破自己亲手制作的、名为“理想的自己”的塑像,以此证明自己已经梦想成真,而非仍困于幻梦中。
那才是在这座小镇中,合法合规的、公认的“成人”。
白琥月是个怪孩子,同龄人眼中的“野孩子”。他的塑像都没有保存在家中仓库,而是散布于野外。
总之,白琥月不可能在明天的成年礼上,打破自己做过的每一尊“理想塑像”。
不仅是数量的问题,还有心愿上的分歧。
直到临近天明,白琥月都没能说服自己。他不想破坏自己的作品,即便它们在风吹雨打后已经不复原貌。
但是,如果不完成成年礼,在这座小镇里,就没有人会将他视为“成人”。
白琥月见过上一个“伪成人”,是怎样失魂落魄地独进森林,然后再也没有回到镇里。
白琥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从林间、河边、后院的地里找回、刨出他曾经制作的部分塑像。
因为“理想塑像”不限制材质,因而到了白琥月成年礼当日的傍晚,他住处的院子里垒起了几堆各种形状的……杂草、旧布、泥块,甚至有些或许还能够回收的垃圾。
白琥月听到远处飘来细微的铃声,他知道那是镇长家精心养育的马儿的挂铃。
因为他没有去申请见证时间,镇长肯定是把他排到今天日程的最后一位了。
十几秒过后,白琥月冲进了屋内。
不到十分钟,白琥月抱着行李不算多的行囊,冲进通常无人的小路,奔向镇东边的那条大河。
比起“被放逐”,白琥月抢先一步,他决定将自己从这个怪村规约束的家乡“放逐”。
目标地尚未确定,可他心知,如若不走、不找到新的家人们,他迟早会在这座小镇寂寞到死去。
孤零零、不被人理解,也许直到死后,都还要继续在这一小片地逡巡、继续在寂寞中煎熬。
家人不在的地方,在他心中,这座小镇和其他地方,没有差别。
距离母亲逝世已过多年,曾经坚毅的身躯已在水林镇墓园中安睡不醒。
白琥月已然记不清母亲讲过的每一个睡前故事的内容,也记不清每一场梦中的奇遇经历。
可他还记得母亲讲给他的«漂流记»的主人公,是个他既憧憬又敬佩的冒险家。
“前路就在脚下,没有路,那就自己走出来,并非独自一人,还有时间如影随形相伴同行。”
白琥月不记得«漂流记»主人公的名字,但记得那位冒险家的口头禅,也是他十分喜爱的一句座右铭。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大龟……白琥月奔向大河,只为了寻找相伴多年的伙伴,希冀一起踏上未知的旅程。
然而,白琥月到了河边,却没有看到老朋友探头。
长大了的他,已经不需要大龟载他,自己就可以轻松地游到对岸了。
他在对岸的岸边土地上发现了龟的足迹。
循着那道被植被遮掩、不算清楚的足迹,白琥月渐入深山。
当他犹豫着是否该折返,也许大龟还在河里、只是他误解了足迹的所属的时候,白琥月隔着湿润的土壤踩到了一块坚硬又圆滑的东西,脚下一滑,顺着土坡滚进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土坑。
屏息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又在察觉泥土逐渐覆盖他的身体的时候,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白琥月看到一片乌黑,伸手很快就触碰到了墙壁,而他还没来得及蹬脚,就感觉到有柔软的东西触碰到了他的脚跟。
他在一瞬间闻到了近似龟背的潮腥味,可仅仅存在一瞬间,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身处未知环境,但比起焦急和惶恐,白琥月更在意的问题是,他的后背此刻很痒。
非常痒。
从内到外的痒。
原因未知。
白琥月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那些“天使泪”粉末颗粒漏进了衣服缝隙,接触到了肌肤。
此刻他的后背皮肤上,有数道黑白条码状的纹路正无规律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