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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谈 不是同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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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手里正捏着一把胡琴的弦轴,闻言停下了手上的活。他不怒反笑,把茶盏重重扔到桌子上,“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这话说出来还有人信么?三天又三天,乐班的场子谁替你撑?缪辛,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从你第一天进乐班起便悉心栽培,对你寄予厚望,而你呢,你怎么报答我的?明天准时来练琴,我就能当今天的事没发生,否则,就把柳琴送还给乐班吧。”
缪辛不住点头,班主叹息一声,让她回去好好想想。
“不必了,班主,下一场在哪儿开?”
班主一怔,似是没料到她突然转了性子,随即答道:“两日后。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佚州,三五日便能回来。”
“好,我明日来练琴。”
她应得干脆,班主暗中松了口气,面色缓了几分。缪辛走出房间,心里另有一番盘算——明天来练最后一次琴。届时她会提前告知班主,她可以找一个替补,来应付寻常的堂会与场子,毕竟只要不进宫,登台的风险就没那么高,也出不了大乱子。
一出雅间的门,缪辛便看见了龙厌青。他倚靠在雅间的门框边,两手插在袖子里,一副百无聊赖的闲散样。可在她把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间,他往这边递了不下三回目光。等到她走进了,他又别扭地别过头去,留给她一个故作淡然的侧脸。
缪辛冷冷一笑,不置一词,径直推门进了雅间,没有关门。
不一会儿,龙厌青也跟着走进来。缪辛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龙公子,枕霞阁的景致可还入眼?”
“尚可。”他答得从容,说罢端起面前的茶杯品了口茶,然后像是被烫着似的把茶杯快速放下,清了清嗓子。
缪辛面上的表情一滞,那是她方才喝过的茶。
但现在说这个稍显不合时宜。缪辛重新拿了个杯子,把两人的茶都重新斟上。正巧这时龙厌青点的菜到了,店小二鱼贯而入,一盘接一盘地往桌上端,活生生地塞满了整个圆桌。
“吃点东西再走吧?”龙厌青问道,给她摆好了碗筷。
佳肴在前,岂有不吃的道理?满桌的菜全是她爱吃的,而她爱吃的菜从年少时到现在不曾变过。她夹了一筷,慢慢地嚼着,这大约是他头一回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用心。
如果把十三年前的那一回也算上的话,那便是第二次。
她没吃多少便放下筷子。龙厌青看在眼里,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一起去找长孙萦吧,她也有参与此事。”
听到要去找长孙萦,龙厌青明显皱了下眉头,也放下了碗筷。
“阿辛,你想知道恩师的死因是人之常情,但此事不宜牵扯太多人,尤其是长孙家的人。”
“如果这件事没有牵扯太多人的话,你自然不需要说这种话,如果这件事没有牵扯到长孙家的人,那你更不需要特意强调这一点。”缪辛来了兴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好吗?”
“那你做好嫁给我的觉悟了吗?”
“啊???”
“没有的话,那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可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伴吧,对同伴也要隐瞒吗?”
“我不想当你的同伴”,龙厌青站起身,“开玩笑,走吧,在路上我会告诉你的。”
还待在私宅的长孙萦忽然鼻尖一痒,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摸了摸额头,发觉竟然烫手,便随手扯了件外袍裹上,正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降火,敲门声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小姐,缪小姐和龙公子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屋里,只见满地的书籍和散落的纸张,书堆里长了个人,抑或是人身上长出了书。
长孙萦抬起头,看到他们俩,眉毛微微一挑,像见了什么稀罕景致:“你们俩竟然会一起来哦。”她大手一挥,“随便坐吧,别客气。”
缪辛看了眼龙厌青,后者冲她略一点头,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加油’。
结合龙厌青告诉她的事情,缪辛理应阻止长孙萦继续深入,而那日在汜水边,她只顾着多寻一个帮手,却没想过把长孙萦拉进来意味着什么。如今后悔已然迟了,可她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及时“收手”,让她退出。
她又该如何告诉长孙萦、如何面对雷弋,是要告诉他们父母早已遇害的真相,还是装作无事发生,任他们在不知情的日子里继续被蒙在鼓里?
“阿萦,我恐怕要违反约定了。”
话一出口,缪辛便对上长孙萦的目光。她在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那股热度几乎要把她灼伤,可恐惧很快再次占据上风,熄灭了那一丝说出真相的冲动。
“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再查下去了”,她再次强调,说给长孙萦和她自己听:“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吧,我们应该向前看,不是吗?”
这确实是缪辛的心里话,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龙厌青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她。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个人踏进回忆的暗河,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一步步走过来却仍未抵达终点的恩怨。而与之相对的,不清不楚的过一辈子,真的是一种悲哀吗?
“出去。”
长孙萦别开眼,不再看他们,只冷冷地朝门外唤了一声:“纪升,把缪小姐和龙公子请出去吧。”
缪辛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几乎跑也似的逃走。龙厌青却没有急着走。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不轻不重地搁在长孙萦面前的案上,说道:“这是答应你的珠涎,不必给我哑灰了。方才阿辛那样说,缘由在我,她比谁都在乎真相、在乎你。但我求你,别再参与此事了,好么?”
走到屋门口时,他微微侧了侧脸:“我们还会再见的。”
......
今日上午,缪辛去了趟雷家,以缪宗长的名义向雷家家主雷云舟要了无脸竹历年的账目。
水族三家中,缪家担宗长之名,掌族中裁决大权,姜家世传刻面之术,承先人衣钵,而雷家负责负责与商贾往来,全权经手无脸竹的买卖,赚来的银子供全族大的开销周转。这分工自先祖起便定下了,明面上各不相犯,暗地里却各有算盘。而今年,缪家的宗长之位也险些不保。缪辛此番登门,在外人看来,名为查账、实为摸底,为缪家留有主动的余地。这种心计虽不算磊落,却也合乎常理。谁也不会想到,她真正的目标藏在账本底下——前任雷家家主和长孙夫人的事。
账本在她面前垒成一摞,雷云舟屏退左右,偌大的厅堂只剩他们两人。
他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没了旁人,姿势也变得懒散起来,缪辛从余光中瞥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片刻后他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缪辛啊,你同弋儿同岁吧?年纪也不小了,可有成婚的打算?”
缪辛摇头,只简单地回了几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弋儿也这么说,一提这事就推三阻四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只顾自个儿过得舒坦,全不把家里放在心上。”
“雷夕呢?他今年也二十二了吧,可定下了?”
“那当然!”雷云舟换了一条腿跷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登时多了一层掩饰不住的得意,“前些日子刚定下来的,聘礼都下了,就差挑个好日子。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这消息雷叔可还没告诉旁人呢。”
“好好。”缪辛含混地应了两声。雷云舟瞧着她的头顶,兀自叹气:“孩子可以不懂事,做父母的可不能也由着性子来。唉……不瞒你说,我给弋儿物色了一户人家,门第品貌都还算般配,打算明日让他们见上一面。”缪辛手上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看向雷云舟。
对方眼里的光闪了一下,说道:“雷叔想请你一道去,帮弋儿掌掌眼、把把关。你素来‘眼光好’,又是自家人,有你在一旁说句话,我心里也踏实些,如何?”
“雷叔,我明日要去乐班练琴,实在抽不开身。”
“乐班?”雷云舟不甚在意地一摆手,“那地方去不去的有什么要紧,反正也出不了什么——”
他话没说完,缪辛已经站起身。账本翻完了,一摞灰扑扑的旧纸被她捋了个遍,反倒比刚拿来时齐整了些许。
“雷叔,我还有别的事情,先告辞了。”
幸好雷云舟素来没有和后辈客气的习惯。待缪辛迈出雷家后,头顶的树梢间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鸟鸣,叽叽喳喳的,一声叠着一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天边乌云散去,露出好大一片晴蓝。
此时距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缪辛在主街上慢慢走着,经过了那家算命占卜的店面,停在枕霞阁门口,里面安安静静,尚未到热闹的时辰。她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那家名为“算命占卜 精准无误”的店面,时辰尚早,要不去占一卦?
她推门进去,不料却看到了卖珠涎的线人黛细。对方见到她也愣了一愣,随即换上笑脸招呼她坐下,请她稍等,便匆匆进了里间。
而后,一位身着灰色长袍、戴着面具的人从里间缓步走出,黛细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那人腿脚瞧着并无不便,却拄着拐杖,不疾不徐地走到缪辛对面并落座,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桌。黛细则向她介绍说这是占卜师,天生哑巴,所以会把卜辞写在纸上。
“他为何闭着眼睛?”
黛细略显迟疑地答道:“这是占卜师的习惯。”
“你又为何在此?别告诉我你不认识我了。”
“只是多找一份工来糊口罢了。”
她答得勉强,缪辛便没再追问。
桌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请直接说出想问的问题。
“我想问,我现在做的事情会有一个好结果么?”
占卜师微微点头,从桌下取出几样器皿,形制古拙,瞧着不像本地的东西,随即摆弄起来,在这期间那人没有睁开眼睛。只在低头写卜辞的时候,缪辛才看到他双眼的眨动。
那人写卜辞的时间比占卜的时间还长。缪辛趁这空当扫了一圈铺内的陈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零散地摆着许多书册,还有一些肃国的典籍,其中夹着一本《刻面》。
她顿时来了精神,多问了几句,可对方直接无视她,写完卜辞往她面前一推,便拄着拐杖起身走了。
缪辛自觉无趣,伸手抄起那张卜辞,也不急着看,叠了两折塞进袖中便起身告辞。她本就不信什么命和运。
......
但毕竟是花了银子的东西,还是看两眼吧。
想到这里,正好龙厌青也从私宅里出来。缪辛觉得应该和他一起揭晓这个谜底,看看在占卜师笔下,她的前路是否当真如他所说那般。
龙厌青见她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叠方正的纸,问道:“这是什么?”
“卜辞。我特意留着等你一起来看。”
她说的是玩笑话,龙厌青却不知为何脸色一变。
“你为什么一副很抗拒的样子?你也不信这些东西吗?”
“还好吧,我对占卜这一类的不太了解。”
纸张展开,龙厌青凑近了些。
卜辞并未正面回答缪辛的问题,字里行间皆是劝她不要放弃,在末尾批了一句话:
雪落名归,晦尽光生。刻面非邪,乃幽微之道,待时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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