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竹》莲钥

17、相竹5 忆往昔VS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放到缪辛手上。
　　“离开的那天再看吧，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缪辛看着这个巴掌大小、靛蓝布封的册子，沉默着收下了。这肯定不是什么礼物，里面或许记录了一些龙厌青想对她说的话，或者一些别的要紧事。
　　想到这，缪辛问道：“不能现在看吗？”
　　“不可以。”龙厌青的眼神在空中飘着，话也变了几变：“还有十天左右，在外面奔波一定很累吧......现在相竹宴也快结束了么？不知道姜沉杳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想回去了”，缪辛突然说道，“时间不多了，若是我没能在走之前了却这些心事，怕是走也走得不利落。”
　　“跟我来吧，再给我一次机会。”
　　“去哪？”
　　“去看看刑察使的第二位夫人。”

　　聂行眉的坟前，龙厌青告诉缪辛，他其实还有一个兄长。
　　“我不知道我的生母是谁，是缪夫人还是她，但龙宛麟一定是她的孩子”，龙厌青回忆道，“你或许不太清楚缪夫人——也就是你的姨母——的身世，我也是在一年前偶然得知的，那个时候，赵兰羌找到我，给我看了当年赵家和缪家往来的信件。”
　　“本应被销毁的信竟然全部留下来了，可想而知，赵家为了重获圣上的恩宠做了多少的准备。”
　　“你肯定也能感觉到大巫师带给人们的影响，这其中少不了像长孙家这样的庞大势力的推波助澜，虽然目前我还不知道大巫师的真面目，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大巫师一定和十三年前的刺君案有关。”
　　“先等一下，这些事情怎么突然间凑到一起了”，缪辛是正对着月亮的，被月光照得有些不舒服，而龙厌青说的话又很耐人寻味，“龙宛麟是谁？如果是龙家人，我不可能没听说过。”
　　“他死了，死在襁褓中。”
　　“......是谁做的？”缪辛屏住呼吸，脑海中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她不敢说。
　　“缪夫人。”龙厌青像泄了气一般继续说道：“你不是问过我在这里埋了什么，是家父给她的遗书。我不该私自拆开看的。如果不知道这些，会不会我也可以堂堂正正的考进刑察司、成为刑察使，而不是带着罪恶感活着。”

　　在龙厌青成为廉钰的第一天，缪辛就知道，那个带他来的高大男人是真的打算把他永远丢在缪家——
　　像把一株澄青的竹子从根部折断，再随手抛在路边。
　　这样的事在铁雾镇是很常见的。
　　作为缪夫人口中的“胎竹的传承者”，缪辛从小就会特别关照遗落在路边的人面竹、无脸竹，借由画面和语言的熏陶，她也可以理解廉钰的痛苦。对她来说，“拯救”堕入地狱的竹子是天经地义。
　　她做好了“拯救”他的准备，但有一天，竹子突然露出了它空洞的内心，那里是一片黑暗，是另一个地狱，到处都充斥着不符合它年纪的道理。竹子问她还愿不愿意，十二岁的缪辛犹豫了，因为恐惧，或是迷茫。竹子被她激怒，干脆砍掉了象征着她和他的姻缘竹，又把姻缘竹大卸八块才肯罢休。
　　可怜的姻缘竹被缪辛葬在了它的诞生地。
　　龙厌青走后，起初那里寸草不生，缪辛的心里也空了一块。而后，偶然的一次逃课，她在汜水边遇到了雷弋。
　　再后来，新的姻缘竹长了出来，一样的地方，一样的高度，而那上面由命运刻好的人脸已经变了模样。
　　缪辛没有声张。当天晚上，她把那竹子连根拔起，扔进了汜水。

　　“龙主事一定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刑察使。”
　　“......或许吧。”
　　“你也可以做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我做不了，我终究无法成为他。”
　　“那就不要成为他了，起码暂时先不要。做一点别的事情吧，比如给我讲讲赵家和刺君案。”
　　与此同时，相竹宴上，人们正在为雷弋和庄矾的喜事欢呼，还迎来了新的客人：庄矾的母亲，庄更雪。

　　“十几年前，赵家和庄家还是势均力敌的的朝臣，长孙家与龙家的势力也不相上下。可现在......真是造化弄人啊。”庄更雪看到赵兰羌时，眼里的光都掩盖不住。
　　“那年圣上在太庙秋祭的返宫途中遭遇刺客伏击，侍卫死伤一片，刺客也伤亡惨重，但还是跑了一个。”龙厌青边走边说，缪辛则专注地听着。
　　刺客身上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留下的物证是一枚竹制的箭矢残片——箭杆是西南竹材，箭尾刻着一个极浅的标记，经钦天监比对，是庄南官印的边角纹样。
　　“这是栽赃嫁祸？”缪辛随口问了一句。
　　“绝对是这样，家父的为人有目共睹，况且，虽说赵家和庄家不对付，但两家都位低权轻的，不太可能做坑害对方的事，但也不太可能会碍别人的眼......”庄更雪叹了口气，一旁的庄矾握紧了她的手。
　　“当年庄家的家主庄南辩称说那枚官印半个月前已经报失，还在补办，但刑察司没有查到任何报失的文书。我不知道我父亲在这件事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但是刑察司查不到庄南所说的物证，那么，庄南被以‘以官印通贼、纵刺客行刺天子’的罪名下狱、斩首，也算是顺理成章了。”
　　“你在怀疑龙主事？”
　　赵兰羌当着家主们的面直接点出了庄更雪话里隐含的意思，而后者擦了擦眼泪，说道：“我相信家父不是那样的人。但请各位别忘了，龙主事作为刑察使，可是有过私自给犯人滥用珠涎的丑闻啊。”
　　“这件事我知道，就是在这件事之后，刻面术和人脸竹、无脸竹都受到了影响。”缪辛走在铁雾镇的路上，看到那些人脸竹上萎缩的人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龙厌青走在她身后，“龙家也一样受到重创。此事先不论真假，但对长孙家的好处可是实打实的。”
　　“与长孙家有什么关系？”长孙萦是冲着庄更雪说的，“一把年纪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如三岁小孩呢！还有啊，你们要是再议论我们长孙家的事，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我只是受够了欺骗。”来到汜水边，缪辛紧绷的肩膀得到放松，“我不想让好奇成为我去做什么事情的前提，现在我想明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考虑要不要成为守竹人。”
　　“可若是那样，你就不能离开了。”
　　“所以我还在考虑嘛。”
　　“那你有考虑过我么？”
　　“有的，考虑过很多次，我不是什么很坚定的人，但或许我也可以找一个足够让我坚定的理由来去做点什么。”
　　缪辛带着他走上接云桥最顶端，从这里直直的看下去，汜水没有了从一旁看过去的亲切感，反而让人有种直面风浪的压迫感。
　　“这里面有我的一部分。”
　　她指的是那株姻缘竹，但龙厌青不明白。缪辛看着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龙厌青会把一些事情藏在心里，而不是把它们编织成话语来网住在意的人。
　　“这些年你没有喜欢过别人么？”
　　“没有。”
　　“真的没有？”缪辛戳了戳他的侧腰，“你要是再再再骗我，然后还让我知道的话——”
　　“......我并非有意骗你。”
　　“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都达到了目的。”
　　“其实是你甘愿的，对不对？”
　　缪辛“哦？”了一声，幅度很轻的点点头，“你太懂我了，我就喜欢自作自受。”
　　“怎么会有你这么作贱自己的人啊？！”长孙萦一怒之下掀了自己的桌子，还把旁边空着的雷弋的桌子也掀了，“你对得起我父母吗？对得起雷家吗？对得起雷弋、雷夕吗？你当无脸竹是什么东西啊，说送人就送人，你给我滚，雷家没有你这种家主！”
　　“哈哈。”
　　“......好，你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你别后悔！”
　　“不会，我绝对不后悔。”缪辛拿出龙厌青给她的小册子，“那我现在可以看了？”
　　龙厌青先她一步，把册子扔进了汜水里。
　　“你在干什么？！”长孙萦看着跪在地上的雷夕，“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你疯了吗？！”
　　“我瞎写的，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而且我们不是刚刚说好了么，这个计划一成，我们拿到各自想要的真相，然后就——”
　　“成婚？！你还要跟这个贱材成婚？”
　　“长孙萦，你也该消停消停了吧。”庄更雪站出来，迎着她的目光，也迎着所有人各异的神色，“仗着自己有这个姓就无法无天了，长孙家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要靠雷家的无脸竹才站住脚。但你却对雷家主出言不逊，口口声声说他对不起你父母，那我敢问这位尊敬的、长孙家的小姐，你可知雷家主为何要在年少时离家出走？不对，应该说——”
　　她看向雷云舟，对方点了点头，把脸转向另一边，似是不愿面对接下来的话。
　　“应该说——逐出家门，这样更贴切......你手里的刀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