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omy Glory（《尘光》）》司翔月

8、第七章 “陪我去喝

　　“陪我去喝酒。”

　　他们正走在街上。车开着远灯，一辆辆从身边咆哮而过。香吉士忽而回头望着索隆，氤氲的白雾在他们的唇齿间辗转着，香吉士的发丝泛着极明亮的光，索隆在一晃一晃的灰暗中沉默着，五官因投影而更深刻，莹莹的萤火虫闪烁着降落在他的耳垂上。啊，是耳坠。香吉士思考着，露出了灿笑，脚开始向一个巨大的广告牌迈去：“蓝海”。

　　索隆的脸抽搐了一下，抬起胳膊，扯住试图钻进酒吧的香吉士。藏在袖中钢手铐将两人连在一起，硌得手腕生疼，可索隆不在乎。他现在手无寸铁，并且完全躲不掉某个酒品极差的人。

　　香吉士顽强地回拽：“陪我去跳舞。不喝酒，只跳舞，可以吧？”

　　“怎么可能——？”

　　他已经被香吉士拖了进去。

　　一时喧闹声、晦暗、乌烟瘴气将索隆重重包裹，各种酒的沁香混合在一起，艳丽的光束飞掠，不做任何停留。是熟悉的气氛，唤起了那些孟浪的记忆：青春呵，及时行乐。索隆几乎微笑起来。

　　“看什么，圈圈眉？”

　　“嗯，没。你都没怎么笑过——”香吉士捂住嘴，笑眸里盛着汪汪的水，轻快地，“不，没什么。会跳舞吧？”

　　“会一点探戈，哥萨克舞……”

　　“好！我们跳牛仔舞！”

　　“哈？！”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很热，沾着湿漉漉的汗，像此时的心跳，令人烦躁。

　　香吉士引导着他，用腿，和手，和不曾消失的微笑，索隆随着他一圈圈旋转，舞动的人群一点点散开，金色的耳坠化成一道道飞驰的光，黏住每个人的视线。索隆得意地笑，上前一步，扶紧香吉士的腰。

　　变幻的色彩映上香吉士的脸庞，蓝在瞳中，泛出深沉的碧，浓密睫毛间的眸离不开索隆，倾诉着千言万语，却也仿佛毫无情绪。香吉士就像一罐移动的福尔马林，无色的毒液，跋涉过重峦叠嶂和时光，把索隆的故乡带给他，把索隆乱糟糟的军用帐篷带给他，把索隆的喜悦和苦痛带给他，把索隆赖以生存的一切带给他。——那颗令索隆魂牵梦绕的蓝眼睛。

　　香吉士用手指摸着索隆耳后，索隆亦抬起手，覆上香吉士的细腕，叮叮当当，耳坠和手铐的响声。香吉士忽然说：

　　“我吸了太多大麻——”

　　“我知道。我也偷了你的来吸。”

　　他们四唇交合，咸咸的汗挑逗着味蕾，音乐很激亢，众人放纵地欢叫，猥亵，但什么也比不上艳如红罂粟的吻。

　　在这逐渐迫近的末日。

　　*

　　“你的手腕怎么了？”

　　“没什么……父亲。”

　　冷哼，留着长胡子的男人在蚕丝被上交叠起双手，望着穹隆。

　　“那个绿头发的是谁？”

　　“一名传令官，父亲。”

　　“找到娜美了？”

　　“没有。”香吉士停顿了一下，攥着被单，“我决定放弃了。”

　　“一个战场上的小护士……你那些自怨自艾的小幻想，是该放弃了。”

　　香吉士稍微变了音调，换了个话题，“您的身体好些了吗，父亲？”

　　“永远都不会好了。”

　　“有人在药里下毒，不足以致死的剂量，很长一段时间了，我确信参与的不止一个人。”

　　“——您要我做什么？”

　　“不要亲近任何人……孩子。你不会想落得我今天这样。你爱一个人，就要对他愈发冷酷。不要给他背叛你的机会，不要给自己制造苦难。我想你能明白……我爱你，香吉士，虽然我从未说过。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重重的鼻音，“我爱你……臭老头！”

　　“哈哈！好孩子！那么，杀了我。我不想活着被卑鄙小人利用，也不想悲苦地死在他们手中。我一直等你回来，现在，动手吧，香吉士。”

　　哲夫微微起身，含了一口水，香吉士定定地望着他，缓缓地，掏出手帕，探去，捂上那对充斥着他的童年、总是太过严厉的嘴唇。

　　臭老头真的老了……

　　他的眉毛开始斑白，眼睛开始浑浊，沟壑一般的皱纹剧烈地抖动着，失却镇静，垂死的挣扎变得格外狰狞，在终了了的时刻，再也找不出记忆中的丝毫。

　　冬日的阳光总显得白亮，照耀着消融的生命，却没有暖意。

　　香吉士推开了门，香克斯问询着走近。

　　“准备后事。哲夫将军他——”香吉士恢复冷硬如钢，“喝水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