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桥寄梦》暴君613

13、墨染春风，半步试出前尘 石慧英求教

　　夕阳的余晖透过半掩的窗棂，在书院的旧木桌上洒下碎金。刘砚祺正坐在案前，将几卷受了潮的旧书摊开晾晒。
　　“刘哥哥！”
　　门被一把推开，石慧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攥着几张裁得歪七扭八的纸。
　　刘砚祺抬起头，温声问：“怎么了？这么急。”
　　“你教我写字吧！”石慧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
　　刘砚祺有些意外。石慧英的性子他最清楚，活泼跳脱，最坐不住，平时连看书都嫌头疼，今日怎么突然要学写字了？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他笑着问。
　　石慧英咬了咬嘴唇，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神有些闪烁：“我……我昨天看苏公子和林姑娘在一块儿，他们聊什么诗词，我一句都听不懂。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大字不识几个，跟个粗人似的。我要是能写几个好字，是不是……是不是也能显得有学问点？他是不是就能多看我两眼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微红，那是少女最真挚也最自卑的期盼。
　　刘砚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卷。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一阵酸涩的钝痛漫延开来。
　　“你想学什么字？”他听见自己异常平静地问。
　　“写‘苏’字！”石慧英眼睛一亮，“苏寻的‘苏’。”
　　刘砚祺握着镇纸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息，轻声道：“好，我教你。先看我怎么写。”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个清隽端正的“苏”字。字如其人，透着一股温和的君子气度。
　　“你来试试。”
　　石慧英深吸一口气，接过笔，照着那个字画了起来。可那柔软的毛笔在她手里根本不听使唤，横不平竖不直，草字头写得像两个大疙瘩，下面的“办”字更是糊成了一团。
　　“哎呀！”石慧英急了，越急手越抖，重重地画下一笔，墨汁直接洇透了宣纸。
　　“不着急，慢慢来，从前我和先生习字的时候也是如此。”刘砚祺笑着，脸上带着柔和看着她。
　　石慧英又写了几遍，可那扭扭捏捏的字体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气得她把毛笔扔在一旁，委屈的嘟囔。
　　“怎么这么难啊！我怎么这么笨！林姐姐能写那么好看的字，我连个‘苏’字都写不好，我拿什么跟她比……”
　　她越说越觉得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刘砚祺看着她这副自卑又委屈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忽然被一阵更深的无力感盖了过去。
　　他太懂这种“比不上”的滋味了。他何尝不是这样？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一旁看着。
　　刘砚祺弯下腰捡起笔又递给了石慧英，
　　“好了好了，你看，最后一个字不是写的挺好吗，再试一次。”
　　石慧英听到这话刚才的不开心瞬间被一扫而空，她接过笔继续在纸上写。
　　“你看，这不是写好了吗。”刘砚祺端来一碗热茶，淡淡地笑了笑。
　　“真的！”石慧英看着纸上的字，破涕为笑，抬头看着他，“刘哥哥，你真有耐心。等我把这个字练好了，我就去写给他看！他要是看到我会写字了，肯定吓一跳！”
　　她兴奋地规划着，心里想的全是萧观渝震惊的模样，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刘砚祺，眼神有多黯淡。
　　“刘哥哥，你人真好。”石慧英一边低头继续练字，一边随口嘟囔着，“以后谁要是嫁给你，肯定特别有福气。你脾气这么好，又会读书，还肯教我这个笨蛋。”
　　刘砚祺听着她这番没心没肺的话，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
　　“别……别这么说，我大约不会娶妻生子吧。”刘砚祺有些勉强。
　　石慧英茫然了起来，刚要开口询问就被刘砚祺以天色已晚要休息了打住。
　　石慧英只好悻悻的离开。
　　另一侧小河边。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更深露重，镇上的灯火早就熄了大半，只有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毛晏宁独自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水面上的月影发呆。
　　自从知道了楚栖安的身份后，心中便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不想因为戴罪之人的身份连累楚家，却又实在不舍这份刚建立起的羁绊。
　　“阿宁姑娘，夜里风凉。”
　　一道温润的嗓音从身后的柳树阴影里传出来。
　　毛晏宁回过头，看见萧观渝披着件旧斗篷，从树下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个小酒壶，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苏公子。”毛晏宁微微点头。
　　萧观渝走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面：“这么晚了，阿宁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毛晏宁语气淡淡的，反问道，“苏公子不也一样？”
　　萧观渝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他举起手里的酒壶，晃了晃：“方才和温大哥多喝了两杯，本想着出来散散酒气，没成想扰了姑娘的清静。”
　　“无妨。”毛晏宁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块平坦的石头。
　　萧观渝会意，走过去在石头的另一头坐下，将酒壶递了过去。
　　毛晏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仰头抿了一小口。烈酒入喉，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这青桥镇，真是个难得的好地方。”萧观渝看着平静的河面，忽然轻声感叹了一句。
　　毛晏宁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是啊。平平淡淡的，没有那些令人厌倦的东西，只有络绎不绝的行路人。”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个贪心的人。”萧观渝垂下眼帘，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总想让日子就这么一直平淡下去，最好什么都别变。”
　　毛晏宁转过头，看着他在夜色中依旧清俊的侧脸，还是抱有几丝幻想，他就是九皇子萧观渝，但她又实在想不通京城的皇子怎么会来到这。
　　“苏公子是个通透的人，可这世道，往往不遂人愿。”毛晏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沧桑。
　　“是，说的没错，如今的我就如同草芥那般，很多事都无可奈何。”萧观渝苦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苏公子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打算问。但我知道，既然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无论怎样都要拼命的去守护，人虽如芥子，心却能纳须弥。”
　　萧观渝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紧，转头看向她。
　　“阿宁姑娘……”萧观渝喉结微滚，声音带了几分沙哑，“苏某受教了。你说的对，这世道不遂人愿，若我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那便真的只是一株随波逐流的草芥了。”
　　“你能想通就好。”毛晏宁淡淡地应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苏某送姑娘回去吧。”这半会的谈话让他受益匪浅，酒也醒了大半
　　毛晏宁也起身准备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们沿着长街边走边闲谈了几句。不知不觉到了镇中的岔路口，往左是客栈，往右是毛晏宁的住处。
　　二人停下脚步，准备在此别过。
　　毛晏宁转过身，面对萧观渝，身子往后稍退了半步。她将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微微垂首，肩膀微敛，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就像深宫里下人恭送主子起驾时的那种让路姿态。
　　萧观渝脑子里还在琢磨方才她说的那句“人虽如芥子”，一时心不在焉。见她让路，他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极其自然地一撩衣摆，迈步向前。
　　他肩背在一瞬间敛出了一种端严规整的仪态，下巴微扬，目不斜视地从毛晏宁身侧走过。那是一种常年受人这般恭敬礼让、居于上位刻在血肉里的本能，坦然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
　　刚走出两步，萧观渝的脚步猛地僵住。
　　他心头骤然掠过一丝惊愕，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副理所当然受下人礼送的做派，简直是把自己的身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他连忙松了肩背，转过身，有些局促地冲毛晏宁摆了摆手：“阿宁姑娘先请，我……我这人走路快，不急。”
　　毛晏宁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垂首的姿态，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当刚才是一场荒谬的“意外”
　　“苏公子，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毛晏宁转身离开。
　　萧观渝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后背生生惊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宁会做这个动作。
　　“她在试探我？”
　　“不，不应该，她只是在青桥生活多年的女子，但她怎会知道宫中礼仪。”萧观渝百思不得其解，毕竟毛晏宁和普通市井的女子没有半分区别。
　　毛晏宁则沿着路往回走。
　　那个微扬的下巴，那个理所当然接受旁人退让的姿态，以及那瞬间流露出的、仿佛生来就该被众星捧月的矜贵。

　　“苏寻……”毛晏宁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扯出一抹笑。
　　骗鬼的落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