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2、02 我真正的外

　　在她离开前，古老的贤者叫住她：稍等，亲爱的公主。虽然我不能帮你直接找到变成人的办法，但我能帮你找到一个身份，这个身份会使你更顺利地融入人的国度，避开驱魔人的追猎。正在我们不远处的一片波澜的大海上，漂浮着一个可怜的女孩，她的灵魂刚刚被天使接走，去了那位全能的神的天堂。她有和你如出一辙的明亮的红发，清澈的绿眼睛，年纪也和你相仿。现在我们过去，我把她的遗骸带回海底埋葬，你顶替她的身份继续漂流。你会被海波送到一片银白色的美丽海滩上，等阳光烤干你身上的海水，你的鱼尾就会变成一双人的腿。你闭上眼睛趴在沙子上假装昏迷，用不了太久，一伙渔民会发现你，把你救回他们的家中。你需要记住下面这些名字——这是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她的舅舅的名字。她也是一位公主，因为父亲遭到可耻的背叛，他们的国家陷入内乱，她的母亲带着她和她的哥哥去投奔她的舅舅。如果你顺利，那位伯爵以后将会成为你的舅舅，在他的监护下，即使有驱魔人怀疑你，他们也不会来追猎一位贵族，当权者的亲属。
　　现在我们出发吧，公主。最后牢记这一点：踏上陆地后不要靠近任何一片海或任何一条河，除非你是想变回一尾人鱼，放弃你的追寻，游回你的故土。
　　于是就这样，在妖物的有意谋划下，虔信的好渔民们把一个女妖送进伯爵的庄园，叫她顶替了真正的公主，伯爵那死于海难的可怜外甥女。起初的三年，天衣无缝。伯爵和他那位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修道院里的伯爵夫人把人鱼当亲生女儿一般宠爱，伯爵的两个儿子更是对这个美丽的小妹妹非常喜欢——他们盼望自己能有个妹妹已经很久啦！她穿丝绸，戴宝石，用金银的餐具，出行都坐马车。人的女儿能过上的最好的生活，她过上了。
　　可是，每个农夫的女儿都拥有的灵魂，她却始终没有获得。每当她接近海河，她就能感到水波中蕴含的魔力，提醒她自己只是看起来像人，只要浸入到水里，她就会暴露她的本质——不被神祝福的妖物。她以海难为借口推脱说自己害怕水，故而没有人怀疑她在接近海河时的异样。大家还会怜悯她呢——可怜的姑娘啊！不知她的心灵要多久才能洗褪那场灾难带来的阴霾。
　　最糟糕的是，当这平安无虞的三年过去之后，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她从夜梦中醒来，觉得两腿发痒，伸手一摸，触手可及的不是柔软的皮肤。她大惊失色地掀起被子观察，发现自己的腿上居然长出了鳞片。那是和她以前作为人鱼是一模一样的红色的鳞片，和她的头发一样明亮，像火焰似的灿烂。当她在海中的国度做人鱼时，她身上美丽的鳞片一直令她引以为傲。现在，这些鳞片却只让她恐惧。
　　她尽量让自己镇定，装作一切如常，继续她作为伯爵的外甥女的生活。然而这终究是很难瞒太久的。最先发现的是她的一个表哥，年纪更小的那个，在和她嬉闹时看见了她的鳞。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觉得这鳞很美丽，在她央求他不要说出去时，他要求她给他一片鳞他就保密。于是她让他拔下了她的鳞。
　　她的小表哥信守了承诺，对所有人都保密，可是除了一个人：他的兄弟。大的那个看见弟弟手里把玩的美丽鳞片，问他这是什么。出于对兄弟的信任以及按捺不住的炫耀之情，他说了。
　　这对兄弟之前从他们虔信的母亲那了解过很多关于妖物的知识，知道如果遇见女妖，应该第一时间把她捉住，交给驱魔人驱赶，让女妖永远不能再来玷污家宅。可真的遇见女妖时，他们的反应如出一辙：被这美丽的鳞片诱惑，忘记了母亲的谆谆教诲。晚上，哥哥偷偷溜进人鱼的闺房，管她索要她曾送给过弟弟的礼物。他给了和弟弟如出一辙的承诺：只要她愿意给他鳞，他就会为她保密。
　　他拔下了她所有的鳞，因为她是哥哥，他要比弟弟占有更多。可他的技术却远远配不上他的雄心，他把她弄得很痛，让她的裙摆上血迹斑斑。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她都在慢慢等待腿上的伤口愈合。终于，她的腿不再疼痛，而且也没了鳞，皮肤恢复了之前的光洁。她安心地睡去，以为自己可以从此免受鳞片的困扰，却不知这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天早晨，她发现鳞片再次长出，而且长得比之前更多。
　　她的异样没能逃过表兄们的眼睛。他们半是出于帮她掩盖妖物痕迹的好心，半是出于自己对那美丽鳞片的占有欲，又一次，他们拔光了她的鳞。这一次她腿上的伤口恢复的更快，但是等完全恢复时，鳞片也会一夜之间重新长出，而且越长越多。当夏天到来时，她伤口愈合的速度已经变得非常惊人，鳞片重新长出的速度也非常惊人：前夜被拔掉后，今夜就会重新长出来。她的鳞长得那么多，让她的两条腿变得不像是人的腿，而像是两条鱼尾。她的两个表兄像是被魔法控制住了一般痴迷于收集她的鳞。这不止叫她的腿总是一片鲜血淋漓的惨象，他们自己的手指也拔得遍布伤口，满是血痕。
　　这样浩大的声势很难不被伯爵发现。在一个仲夏的夜晚，他抓住了正在帮表妹拔鳞的两个儿子。三个孩子都吓坏了，跪在地毯上抱住父亲的腿，央求父亲不要把她交给驱魔人。
　　伯爵面色沉重地和人鱼说：我的妹妹是人，她所嫁的国王是人，她生下的一双儿女也是人。我真正的外甥女去哪儿了？
　　人鱼顶着伯爵威严的气势和锐利的眼神，不敢像欺瞒他两个年轻的儿子似的欺瞒他。她一五一十全说了。伯爵听完。脸上露出了比送姊妹远渡大海出嫁时还要更加悲哀的表情。他沉默良久，最终对人鱼说：起来吧，我仍旧愿意让你继续做我的外甥女，当做是报答你的善举——你让我那可怜的真外甥女得到安葬，不至于遗骸烂在海波上，被鱼虾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