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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青年队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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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秋天,米兰踢得不太好。
说不好也不完全对。欧冠第一阶段的小组赛,米兰拿了头名。可到了联赛里,这支球队就换了一副面孔,赢一场,平一场,再莫名其妙地输一场,积分榜上的位置一直不上不下。报纸上开始有人写,扎切罗尼的三后卫已经被人看穿了,两个翼卫要管整条边路,一旦被打身后,中间三个中卫就得被拉得七零八落。圣西罗的看台上,嘘声一场比一场来得早。
这些埃利亚大多是从机构活动室那台旧电视里看来的。周末的晚上,修女们允许大孩子们看完比赛再睡,他就和几个男孩挤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在米兰内洛见过的面孔。那台电视的信号不太好,雪花一阵一阵的,到关键时候还要有人上去拍两下。小马可每回看见马尔蒂尼就要大喊一声,说埃利亚跟他一起训练过,旁边的孩子就嘘他,说吹牛,埃利亚也不辩解,只是把马可的脑袋按下去,让他别挡着后面的人。
他自己的确又去过几次米兰内洛,都是一线队人手不够的时候,临时叫过去凑数,训练完了再被送回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一线队的大门开一条缝让他看一眼,不等于会让他走进去。他回到青训,接着跑他的折返,接着挨塔索蒂的骂,接着在周末打他自己那个年龄组的联赛。
十一月的一个周日上午,米兰的同龄组在主场迎战亚特兰大。
天阴着,前一晚下过雨,场地又湿又软。场边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大多是球员的家长,裹着大衣,端着保温杯,彼此熟络地打着招呼。
埃利亚站在更衣室门口的走廊里,听着里面的说笑声。他换好衣服就出来了,靠在墙上等着。更衣室里有人在讲昨晚的电视节目,有人在模仿教练的口头禅,一阵一阵的哄笑透过门缝传出来。他知道自己进去了,那些笑声不会停,可是也不会有任何一句话落到他身上。他宁愿在外面站着。
八月以后,孩子们看他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原本他只是个半路插进来的外人,现在他成了那个被塔索蒂选中到一线队合练、回来之后连科斯塔库塔都点过头的人。那些孩子从七八岁起就在米兰踢球,一起熬过了无数个冬天的早上,一起等着有朝一日能被一线队看见,结果被看见的是一个十四岁才来的的家伙。
他们没有为难他,米兰的青训也容不得这种事。传球的时候照传,防守的时候照样喊他补位。只不过比赛结束了,各走各的路。
埃利亚不觉得委屈。他在福利院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指望别人非得喜欢你。
更衣室的门开了,队员们鱼贯而出,洛伦佐走在最后面,看见他靠在墙上,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进去?”
“里面没地方坐。”埃利亚说。
洛伦佐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前面已经有人回头喊他的名字,他就冲埃利亚笑了一下,小跑着追上去了。
这场比赛他们踢四后卫,埃利亚打右后卫,在他前面的是马蒂亚。
马蒂亚是这个梯队里最会盘带的人,拿了球就爱往里切,切到禁区弧顶用左脚抽远角。他从来不看身后。埃利亚一趟一趟地沿着边线插上去,跑到对方底线附近,举起手要球,马蒂亚就像没看见一样,低头带着球往中路钻。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是这样,到了第五次,埃利亚就不再举手了。
他换了个法子。他不再一味往前插,而是跟在马蒂亚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马蒂亚往里切,他就往外拉,把对方的左后卫一起拽到边线上去。这样马蒂亚面前就空出一条缝来,他可以接着切,也可以接着射,射不射得进是他自己的事。
上半场第三十一分钟,马蒂亚又一次往里切,亚特兰大的左后卫下意识地想去堵他,可是埃利亚就在外面晃着,那个后卫犹豫了半秒,往外挪了一步。就是这半秒,马蒂亚面前的路开了,他拧了两步,左脚兜出一记弧线,球擦着远门柱的内侧钻进了网里。
队友们欢呼着扑上去,把马蒂亚压在了最底下。埃利亚站在原地,喘着气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跑回了自己的半场。
场边的铁丝网后面,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兜里。
亚特兰大的反扑来得很凶。下半场他们换上一个高个子的左边锋,又快又壮,几次跟埃利亚硬碰硬地对抗。那时候埃利亚已经比夏天结实了一些,每天训练完都被塔索蒂押着去健身房,可是这种五五开的贴身肉搏,他还是不太占得到便宜。吃了两次亏以后,他就不跟那人比力气了,而是早早地卡位,提前把对方的接球线路堵死。对方不能舒服的拿球,只好回传,一来二去,亚特兰大的进攻就在右路卡住了。
第七十八分钟,亚特兰大打了一次反击。米兰这边压得太靠前,中卫回追不及,对方的中锋带着球一路冲到禁区线附近,面前只剩门将一个人。埃利亚是从三十多米外追回来的,他跑得太快,快到最后几步根本收不住,干脆整个人斜着滑了出去,在中锋起脚的一刹那把球捅出了底线。他自己也跟着滑出去好几米,后背撞在广告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场边的家长们发出一阵惊呼,接着是零零落落的掌声。门将跑过来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就回去组织人墙了。
比赛最后一比零结束。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冬天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场边的家长们迎上来,有的给孩子递毛巾,有的给孩子递水,有的已经开始数落刚才哪个球应该传而没传。马蒂亚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父亲搂着他的肩膀大声笑着,说要带他去吃烤肉。洛伦佐的母亲照旧坐在她那把折叠椅上,看见儿子过来,起身给他围上一条围巾。
埃利亚洗完澡出来,场边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背着包,绕过那些还在说话的家长,往大门口走。他要去赶电车,转两趟,到福利院的时候大概能赶上午饭的尾巴。
“小隼。”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塔索蒂站在铁丝网的尽头,大衣领子竖着,鼻尖冻得有点红。
“教练?”埃利亚有点意外。
“路过。”塔索蒂说。他走过来,跟埃利亚并排往外走,“那个滑铲太冒险了。要是没铲到,就是点球,你就是红牌。”
“我铲到了。”
“这次铲到了。”塔索蒂瞪他一眼,“下次呢?”
埃利亚不说话了。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脚底下踩着湿漉漉的落叶。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塔索蒂停下来,看了看空荡荡的街口,又看了看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问:“孩子,你的父母呢?”
这个问题埃利亚被问过很多次。他通常会说“不在了”,这三个字最省事,听的人会露出一点同情的表情,然后就不再往下问了。可是那天,也许是因为天太冷,也许是因为塔索蒂一直站在那里等他,他说:“我好几年没见过我妈妈了。”
塔索蒂没有说话。他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也没有说那些埃利亚听过很多遍的安慰话,只是点了点头,等他接着说下去。
街口的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去。埃利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我住在城东的一家福利院里,修女办的,我十岁就去了。明年八月我就成年了,得搬出去。”他顿了顿,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可是已经开了口,他停不下来,“我攒了一点钱,但是不太够。教练,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问。”
“如果我没钱付学费,”埃利亚抬起头看着他,“可以去银行贷款上大学吗?”
塔索蒂愣住了。
他带了这个孩子三年,骂了他三年,看着他从竹竿一样的长成现在这副样子。这孩子的未来他想过很多次,什么时候能踢上意甲,要不要租出去,什么时候能站上圣西罗。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孩子想不了这么远,他在盘算如果自己踢不出来,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塔索蒂说,声音有点哑,“我去帮你问问。”
“谢谢教练。”
电车来了,埃利亚冲他点点头,小跑着上了车。塔索蒂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摇摇晃晃地拐过街角,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的车还停在另一边。
一周之后,训练结束,塔索蒂把埃利亚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老照片,桌上堆满了训练计划和录像带。塔索蒂让他坐下,自己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才开口说:“我问过了。像你这种情况,福利院的照护不是到十八岁就一刀切的。社工提出申请,少年法庭批了,可以延续到二十一岁。”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埃利亚,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我跟她聊过了,她说你的条件完全够,只要你愿意,明年春天就能把手续办下来。”
埃利亚捏着那张纸,好半天没有说话。
“还有贷款的事,我也问了。”塔索蒂接着说,“可以,但是你未成年,得有人担保。这个以后再说吧。”
“教练,”埃利亚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都是正常流程。”
“谢谢您。”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捏在手里。迟疑了一下,又问,“这件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
塔索蒂看着他。这孩子坐得笔直,紧紧的盯着他。
“这是你的事。”塔索蒂说,语气硬邦邦的,“我跟谁说去?”
埃利亚松了口气,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
“行了,滚回去吧。”塔索蒂挥挥手,“明天早上健身房,迟到一分钟加十组。”
三月中旬,米兰在欧冠第二阶段的小组赛里出局了。
几天之后,扎切罗尼下课。俱乐部请回了切萨雷·马尔蒂尼,又把塔索蒂从青训里调了上去,两个人一起收拾这个烂摊子。报纸上说这是过渡,说米兰这个赛季已经完了,剩下的比赛不过是熬日子。
塔索蒂上任的第三天,器材管理员来青训基地找埃利亚,递给他一套新的训练服。
他捧着那件衣服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同梯队的孩子们从他身边经过,然后响起一阵短促的笑声。埃利亚没有回头。
几周之后,他第一次坐上了圣西罗的替补席。比赛最后十分钟,塔索蒂在场边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说:“小隼,热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在抖。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