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2、第 2 章 去一线队合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灰扑扑的菲亚特小面包，司机是个秃顶的胖子。收音机里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情歌，他跟着哼，每一句都跑调，自己倒是唱得很陶醉。
　　洛伦佐从上车起嘴就没停过。他比埃利亚大三个月，中场，从八岁起就在米兰踢球。他父亲是个律师，母亲每场比赛都会带着折叠椅坐在场边。今天早上她亲自把儿子送到了大门口，往他包里塞了两个苹果、一盒饼干，还有一支防晒霜。临走前拉着他的叮嘱了好几句，最后还捧起孩子的脸，左右亲了两口，弄得洛伦佐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挥手让她快走。
　　“你说马尔蒂尼会跟我们说话吗？”他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扭过头问埃利亚，“我爸说他人特别好，可是万一他不理我们呢？万一我们踢砸了怎么办？扎切罗尼会不会直接把我们送回来？你紧不紧张？”
　　埃利亚抱着书包坐在后排，说他不紧张。
　　这是实话。他想不出有什么好紧张的。踢球就是踢球，在青训的场地上踢和在米兰内洛的场地上踢，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草地，球门都是那么宽，他能做的无非是像平时一样跑、像平时一样防，跑不动了再接着跑。他担心的是别的事情，比如更衣室里哪个位置能坐、哪个位置不能坐，洗澡要不要等老队员先洗，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要站起来唱歌。福利院里新来的孩子要是不懂规矩，头几个月的日子不会好过。一线队的规矩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把这些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洛伦佐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
　　“这很重要啊！”
　　洛伦佐噗嗤一声笑出来，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总算松了一点儿。他从包里翻出那盒饼干，递过来一块，“我妈烤的，巧克力豆的，你尝尝。”
　　埃利亚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但是很香。他慢慢嚼着，看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楼房越来越矮，田野越来越多，远处的山在晨雾里只有一道淡淡的青影。他书包里装着两本初中数学课本、一沓他自己出的练习题，还有安娜修女给他的三明治。训练结束之后，他还得赶回城里去，给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孩子补课。那是福利院里一位义工的外甥，一周三次，一次两个小时，钱不多，全都存在修女替他开的那个账户里。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要搬出去了，租房子要押金，吃饭要钱，坐车也要钱，他在练习本的背面算过很多遍，那点存款还远远不够。
　　他想，就算是一线队，大概也不会耽误他下午两点去给人讲二次方程。
　　米兰内洛在卡尔纳戈的一片松林里，离城里有五十多公里。车子拐进林间那条窄窄的小路，暑气一下子就被挡在了外面，空气里全是松针和湿泥土的味道。铁门后面是一大片修剪得像地毯一样的草坪，远处几座红顶的小楼掩在树影里，安静得几乎不像一家足球俱乐部的训练基地，倒像什么疗养院。
　　器材管理员在门口等着他们，领他们去更衣室，路上一人发了两套训练服。
　　更衣室比埃利亚想象中小，也比他想象中乱。地上丢着几只球鞋，长凳上搭着毛巾，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两个人凑在角落里争论某一家海边餐厅的海鲜饭到底是不是用了冻虾。夏歇期结束不久，大家都晒得黑了一圈，还在互相询问去那里度假了，撒丁岛还是马尔米堡，孩子怎么样，老婆怎么样，船修好了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两个半大孩子。
　　洛伦佐整个人都僵住了，抱着训练服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一步。埃利亚飞快地扫了一圈，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人坐的位置，正琢磨着哪个角落看上去没主，就听见有人在旁边问：“塔索蒂那儿来的？”
　　是阿尔贝蒂尼。他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正在往小腿上缠，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很和气。
　　“是。”埃利亚说。
　　“那边空着，坐那儿吧。”阿尔贝蒂尼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一排长凳，“别站在门口，一会儿有人进来撞着你们。”
　　就这么一句，然后他就低下头接着缠他的绷带了。
　　埃利亚拉着洛伦佐走过去坐下。他换衣服、系鞋带，耳朵一直竖着，等着有人过来使个绊子，或者说点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可是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换好衣服往外走，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有好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多看了他一眼。安布罗西尼看了一眼，加图索看了一眼，连正在打电话的博班也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回，才接着讲他的电话。埃利亚被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训练服没穿反，鞋带也系好了，最后只好认定大概是新面孔的缘故。
　　十七岁的埃利亚已经长开了，一头很短的棕发，衬着一张很白的脸，意大利的太阳晒了他这么多年也没能把他晒黑，只在鼻梁上留下几粒很淡的雀斑。他的眉眼生得端正，眼窝比本地人略深一些，睫毛很密，是一双绿眼睛，颜色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安静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一笑起来又带着几分孩子气。这样一张脸，放在一屋子晒得黝黑的男人中间，像是谁不小心把一幅画挂错了地方。
　　埃利亚自己从来没把这当回事。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小时候来机构看孩子的那些夫妇也会夸他好看，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说完了，还是牵着别的孩子的手走了。长得好看没什么用，他早就知道了。
　　上午的训练从热身开始，然后是抢圈。
　　两个孩子被分进了不同的组。埃利亚这一组里有博班和阿尔贝蒂尼，他被派去站在圈子中间抢球，这是新人的待遇，他不意外。头几分钟他碰不到球，这些老队员的传球又快又准，球在脚和脚之间弹来弹去，他跑得满头大汗，像只追着毛线团打转的猫。
　　可是跑着跑着，他就看出门道来了。博班喜欢在接球之前先往右看一眼，再把球传到左边；阿尔贝蒂尼不管往哪儿传，支撑脚的脚尖都会提前对准那个方向。埃利亚不再追着球跑，而是开始盯他们的脚。第三次轮到阿尔贝蒂尼拿球的时候，他提前半步往左边一斜，那个球就直直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圈子里静了一下。博班挑了挑眉毛，阿尔贝蒂尼看着他，笑了一声，说：“行啊。”
　　然后他们就传得更快了。
　　抢圈之后是分组的战术演练。那时候扎切罗尼的米兰踢三后卫，右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后卫，只有一个翼卫，要从本方禁区一直跑到对方底线。一线队的右路眼下人手不够，助理教练翻着名单看了半天，抬头问他：“你踢右边？”
　　“是。”
　　“那就站过去，跟着他们一起移动。”
　　站在他左手边的是科斯塔库塔，然后是罗克·儒尼奥尔，最左边是马尔蒂尼。埃利亚站在这条线的最右端。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助理教练的哨子一响，他就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演练的内容并不复杂，教练在前场模拟对方的进攻，传球转移，后防线跟着球的位置整体平移、压上、回撤。埃利亚在青训里练惯了四后卫，三中卫的站位让他有点别扭，第一次平移的时候他慢了半拍，身后立刻空出一大片。科斯塔库塔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往右边虚虚地挥了一下。
　　埃利亚明白了。第二次他就跟上了。
　　到第五次、第六次的时候，他已经能比教练的哨子更早一步动起来。他发现这条防线有自己的呼吸，马尔蒂尼是那个定节奏的人，他往前压一步，所有人都跟着压一步，他往后撤，整条线就像被一根绳子拉着一起往后退。埃利亚不再看球，只盯着马尔蒂尼的肩膀，那人肩膀一动，他就跟着动。有一回教练故意把球转移到右路，想看看这个孩子会不会扑上去，埃利亚没扑，而是往后撤了一步，卡在了接球人和球门之间，把那个本来可以直插禁区的线路堵得严严实实。
　　科斯塔库塔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小时是半场对抗。
　　埃利亚被分在替补那一队，打右翼卫，对面是主力的左路，塞尔吉尼奥。
　　塞尔吉尼奥很快，启动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阵风刮过去。第一次一对一，埃利亚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身边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第二次好一点，他贴上去了，可是对方一个变向，他重心跟不上，差点坐在地上。
　　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埃利亚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什么也没说，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在想塞尔吉尼奥的脚。
　　这个巴西人每次加速之前，都会先用左脚外脚背轻轻拨一下球，那一下拨得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是只要拨了，下一秒他就一定会往底线冲。埃利亚盯了两个回合，确定了，第三次塞尔吉尼奥拿球朝他冲过来，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往前扑，而是往后退，一步，两步，一直退到对方的左脚拨出去的那一刹那，然后他斜着身子横插过去，卡住了那条往底线去的路。
　　塞尔吉尼奥的球拨出去了，人却被挡在了外面。球骨碌碌滚出了边线。
　　这一回场边没人吹口哨了。
　　再往后，塞尔吉尼奥不往底线冲了，开始往里切，跟中路的队友打配合，埃利亚就一趟一趟地跟着跑。巴西人回撤，他跟着回撤；巴西人前插，他跟着前插；队友断了球，他又第一个从后场冲上去要球。一个小时下来，他前前后后不知道跑了多少个来回，球衣湿得能拧出水来，脚下的步子却始终没乱。
　　但他也不是没有吃亏。
　　下半段的时候，主力那边从左路起了一脚高球，吊向后点。埃利亚早早就看见比埃尔霍夫在往那边溜，他判断对了落点，也提前起跳了，可是在半空中，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这个德国人比他高了将近十公分，也比他重了十几公斤，肩膀一顶，埃利亚就被弹开了，后背着地，摔得眼前发黑。等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球已经在网里了。
　　比埃尔霍夫落地之后走过来，朝他伸出手，用带着口音的意大利语说：“落点判断得不错。”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是太轻了，多吃点儿。”
　　埃利亚抓着那只手站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他说了声谢谢，心里却在想，判断对了有什么用，球还是进了。
　　那一下之后，他又被撞倒了两次，一次是加图索在中场跟他抢一个五五开的球，一次是舍甫琴科回撤拿球时用肩膀把他扛开。都是干干净净的身体对抗，没有一点犯规。只是因为他太轻了，力气也不够。
　　训练的最后是体能，绕着场地折返冲刺。跑到第六组的时候，大半人已经开始叉着腰喘气，洛伦佐脸色发白，跑两步就要停下来扶膝盖。埃利亚还在最前面。他不觉得自己跑得有多快，只是还能跑，和在学校里一样，别人都停下来了，他还能再跑两圈。
　　科斯塔库塔站在终点线边上看着他冲过来，扭头对马尔蒂尼说了句什么。埃利亚离得太远没听清，只看见马尔蒂尼笑着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洗完澡出来，埃利亚正在往书包里赛衣服，舍甫琴科拎着毛巾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乌克兰人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低头看着他说：“你回追那几下不错，我差点儿以为甩不掉你了。”埃利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赶紧说了声谢谢。舍甫琴科笑了笑，就走了。
　　车停在青训基地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塔索蒂居然就站在大门边上，手里拎着车钥匙，像是正好要出门的样子。问他怎么样。
　　“被比埃尔霍夫顶飞了一次。”埃利亚老老实实地说，“还被加图索和舍甫琴科各撞倒一次。”
　　塔索蒂哼了一声，“我早就说过你太轻了。”顿了顿，又问，“下午去哪儿？”
　　“给人补课。”
　　“你自己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还有空给别人补？”
　　“七月就写完了。”
　　塔索蒂噎了一下，瞪了他半天，最后转身往停车场走，“上车，我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