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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久绑定 有一个理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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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画真的来接我下课了。
周六下午,我给学生讲完最后一道几何题,拎着书下楼,看见她坐在小区花坛边上,脚旁放着两张速写纸。保安亭里的人正在听戏,收音机声音很大,她跟着哼了两句,自己先笑了。
我站在台阶上叫她:“沈溪画。”
她抬头,把速写纸翻过来:“下课了?”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她站起来,把纸塞回文件袋,“你们这里的路比学校好认,我只走错了两个门。”
小区一共三个门。
我没拆穿她,带她往公交站走。她跟在我旁边,问学生听不听话,课时费会不会被拖欠,还问我饿不饿。前两个问题的答案都很平常,最后一个问题她没等我回答,已经指着前面的面包店说:“先买一点,我室友晚上叫我们吃饭。”
我停下脚步:“我们?”
“嗯,她们想认识你。”
“为什么?”
沈溪画也停下来,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因为我认识她们以后,每天都在跟她们一起吃饭。现在我多了个朋友,就一起吃,不行吗?”
她说得很有道理,我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她两个室友带我去周棠表姐租的房子里煮火锅。她表姐周末回家,提前把厨房借给了我们。房子不大,餐桌上摆满洗好的菜,电磁炉周围留着一圈水渍。练普通话的那个叫周棠,说话确实字正腔圆,连“谁把豆腐吃完了”都像在播报新闻;另一个叫许盈,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剪刀,刚替周棠修好刘海。
我原本只打算坐半小时,后来却留下来洗了碗。
她们没有盘问我的家事,也没有故意把沈溪画的高中生活讲给我听。周棠抱怨高数,许盈给我们看她剪坏过的头发,沈溪画负责在旁边补充她每一张照片里的表情。说到好笑的地方,她拍了一下桌子,许盈立刻护住火锅:“你轻点,汤要出来了。”
沈溪画收回手,转头来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吵?”
“还好。”
“那就是吵。”
我低头洗碗,笑了一下:“习惯了。”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没再说话,拿干布把我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
回学校时已经快十点。我和沈溪画落在周棠她们后面,隔着十几步。她问我晚上是不是不自在,我说没有,她点点头:“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下次不来了。”
“会来的。”
她偏过脸看我。
我补充道:“许盈说下次做排骨。”
“行,我还不如一盘排骨。”
她加快脚步去追室友,我在后面跟了两步,也笑了起来。那天以前,我总怕她的生活里多出许多人,我便只能站到边上。真正坐进那间屋子,才发现她们并没有要我让出位置。沈溪画甚至给我留了她身边的椅子,只是我进门时太紧张,过了很久才看见。
图书馆的排班很快确定下来。我和沈溪画每周三一起值晚班,负责把还回来的书重新上架,再在闭馆前检查自习室。
她学东西快,认书架却慢。设计系的书在四楼,她去了两次仍会把艺术类和社会科学类弄混。我给她画过一张平面图,她第二天带来一张更漂亮的,连楼梯和饮水机都标了出来。
“你这张能用,我那张呢?”我问。
“也留着。”她说,“你画得太丑了,可以当反面例子。”
我把原图从她手里抽走,她又来抢。值班老师从服务台后面看我们一眼,我们同时停下,各自抱着一摞书往相反方向走。转过书架,我看见她站在艺术类那一排后面偷笑,手里的书拿倒了。
闭馆后,自习室常剩下没带走的杯子、草稿纸和充电线。我们分头检查,她总是走得很慢,捡到什么都要看一眼。有次她捡到一张画废的建筑草图,站在垃圾桶前研究半天,非说改一改还能用。
“人家已经扔了。”我说。
“扔了也可能是迫不得已。”
“那你带回去?”
她想了想,把纸对折,塞进自己的帆布包:“下次放失物招领处。”
那张纸后来在失物招领处躺了一个学期,没有人来拿。她也没有再提。
我们值班时不大说话,更多时候靠传纸条。她会在纸条上画值班老师,画自习室里睡觉的人,画窗外被风吹歪的树。我负责在下面写字,提醒她书放错了,或者告诉她闭馆后去吃什么。有一回她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江湿砚,你现在话比以前多了。
我写:有吗?
她接过去,过了会儿又递回来:有,都会反驳我了。
我看完,把纸条夹进自己的工作牌后面。那张工作牌后来换了两次挂绳,纸条一直没有丢。
有天晚上收拾自习室,沈溪画忽然问我寒假回不回去。我说回福利院住几天,学校封楼以前还能留宿。她说舅舅让她回去过年,她还在考虑。
“你不想回?”我问。
“也不是。他们对我挺好,只是我回去要睡客厅。表妹不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她把一把椅子推回桌下,“在学校还自在些,至少床是我自己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便说:“宿舍过年也封楼。”
她看了我两秒,叹气:“江湿砚,你怎么比我还不会聊天?”
“那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不用。”她把最后一把椅子放好,背上包,“反正就十几天,怎么都过去了。”
我们走到门口,她等老师检查完水电,忽然又说:“以后可以租个房子。不用很大,放假不用搬就行。”
我以为她在说毕业后的打算,顺口问:“你和室友一起?”
“她们都回家。”她锁好自习室的门,把钥匙还给我,“我是说,谁不回家就一起住。你也可以来。”
她说得很随便,像只是在安排一顿寒假里的饭。我却把这句话记了很久,连她说“房子不用很大”时的语气都记得。那时我们连恋爱都谈不上,我已经开始想,一间不必在假期退掉的房子会是什么样子。
十一月底,宿舍开始定时熄灯。南方的暖气只存在于传闻里,图书馆却开得足,我和沈溪画每次从里面出来,都要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那天刚下过雨,操场边的灯坏了两盏。我们走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们学校有一万多人吧?”
“差不多。”
“两个高中同学,谁也不知道对方报了什么专业,也不在一栋宿舍,还能被排到一个值班组。”她算了一遍,“是不是挺幸运的?”
“是老师排的。”
“老师也是碰巧排到的。”
“嗯,很幸运。”
我答得太快,她反而转头看我:“你今天不跟我唱反调?”
“这件事不用。”
她笑了,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过了片刻,她说:“我前段时间看到一个理论,叫 Quantum Entanglement Theory。”
我重复了一遍,没重复对,只好问:“什么?”
“量子纠缠。”她换回中文,“网上有一种解释,说无论两个人暂时分隔多久、离散多远,只要灵魂曾经产生过羁绊,宇宙就会永久绑定他们的频率,最后总会安排他们重逢。”
“这是物理学的意思?”
“原版大概没这么浪漫。”她倒很坦白,“我又不学物理,只记得住这个解释。但是如果真的要是这样的话,那至少宇宙也羡慕了我们。”
“所以你觉得我们也是?”
“我们不是吗?”她拿手指了指我,又指自己,“高中认识,毕业以后谁也没联系谁,结果又到了同一所学校。现在连值班都在一起,还不够纠缠?”
我说:“也可能只是勤工助学的工资还可以。”
沈溪画停下来看我:“江湿砚,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我忍着笑:“工资只负责让我们报名,不负责让我们遇见,这样可以吗?”
“勉强吧。”
她继续往前走。我跟着她,鞋底踩过一小片积水。她刚才说的话有些荒唐,我却很喜欢。尤其是永久绑定那四个字,仿佛人和人之间真有一条不必时时确认的线,松开手也不会消失。
“照这个说法,”我问,“以后就算再分开,也还会遇见?”
“会啊,宇宙负责。”
“宇宙管得挺多。”
“你刚才还说很幸运,现在又不信了?”
“我信。”
她满意地点头:“信就行。”
我没有告诉她,我信的不是宇宙。我只是太喜欢“还会遇见”这个保证,哪怕它只出自她随口讲过的一段话。
到了宿舍区,我们没有马上分开。沈溪画去便利店买牛奶,我站在门口等她。玻璃门上贴着打折海报,她把两盒牛奶藏在身后,出来时才递给我一盒。
“今天第二件半价。”她说。
我接过来,看见保质期还有十二天。她总是这样,给我东西以前先找好理由,仿佛多吃她一盒牛奶也会给我添麻烦。
我撕开吸管,忽然听她问:“你毕业以后,真的一直留着我的号码?”
“嗯,杂志也在。”
她低头看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等过你。”
便利店里有人推门出来,铃声响了两次。我拿着牛奶,忘了把吸管插进去。
“刚开始那几个月,我每天都看有没有好友申请。”她说得很平常,“后来换手机,我还特意把QQ重新装了一遍。你没来,我就想,可能你有了新的朋友,也可能那串号码真被弄丢了。”
“没有弄丢。”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
“沈溪画,我……”
她停下来等我。
我想说我没有忘记,一天也没有。想说她的头像变成合照以后,我点开过很多次,想问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又怕她已经不记得高中教室里的那些下午。话太多,堵在一起,我最后只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她笑了一下,“你现在不是来了吗?”
她朝宿舍楼走了两步,又回头催我:“快点,牛奶要被你捂热了。”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查了 Quantum Entanglement Theory。搜索结果里有公式,有实验,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名词。我翻了几页,退出来,没有继续研究。
我记住了沈溪画的版本,宇宙羡慕过我们。
原来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那段时间里,她也曾等我。我们错过了一个暑假,又在同一个秋天把彼此找回来。按她的说法,这已经很幸运。
可我开始想要更多。
这个念头终于清楚了一回,我仍然没有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