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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席 暴风雨前的 ...

  •   挤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便看见一座巨大的酒楼迎面压了下来。

      高三层,层层飞檐挑角,檐角下几十盏风灯连成一片,把半条街照得金碧辉煌。

      楼前车马塞途,各府的灯笼一顺排开,牵马的仆役沿街站出十几丈,一个时辰前还在城门口排队的人,是根本走不到这条街上来的。

      太监领着几人往楼前去,一路走,一路指点:“将军您瞧,这座楼,是在太祖皇帝手里建起来的。开国那一年的大年夜,太祖爷携一班功臣在此饮酒,酒到酣处,抬手指着满天星斗说:‘诸君的功名都在天上,朕替诸君摘下来。’摘星楼的名便是由此而来,一晃已经一百四十年了,皇上每逢大宴,必在此楼。”

      卫直仰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正门口,太监的脚步骤然一停,转过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伸手一拦。不过拦的不是卫直,而是芦荻。

      “哎哟,这位姑娘,对不住,对不住。”他将腰弯下去,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今儿正楼里的席面是皇上的旨意,赴宴的非王公即世卿,最次,也得是脱了籍的自由身。姑娘您……”

      他拿眼角飞快瞟了芦荻一下,笑得更软:“您身上还带着将军府的契。按礼部的规矩,死士家臣是入不了正楼。您千万担待,这真不是咱家的意思,是规矩的意思。”

      台阶上下,绯袍玉带的客人正鱼贯入楼,香风阵阵飘过。有人听见这边的话,侧目看过来,看了一眼便又笑着进楼去了。

      芦荻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似乎并不在意太监的话和周围的一切。

      “不过将军您放心!”太监再次忙不迭地打圆场腰,“楼后头跨院里也摆了席面,专飨各府随行的壮士。酒肉同正楼是一口锅里出的,亏待不了!小福子,领几位过去,好生伺候着!”

      卫直对此没有异议。他看了芦荻一眼,摆了摆手:

      “跟去罢。吃饱。”

      这两个字已是他说体己话的方式,毕竟军中没有嘘寒问暖,只有“吃饱”“穿暖”这些落在实处的命令。

      芦荻应了声是,跟着几名随从,随那个叫小福子的小太监往楼后走去。

      绕过楼角,灯便暗了一层,人声却半点不少。未进院门,便先到划拳声、笑骂声、碗碟相撞声,还闻道混着酒肉的热气似乎正从门缝里往外涌。

      小福子推开院门。

      好一座闹哄哄的院子,七八张大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各府的家将、亲兵、长随,有脱了外袍划拳的,有抱着坛子灌的,还有拿筷子敲着碗沿唱小曲的。

      灶台就支在院子当间,两口大锅翻着白汽,掌勺的拿铁勺敲着锅沿报菜名;旁边烤架上一头整羊,油珠子顺着焦皮往下滴,发出滋滋响声。

      门一开,满院的声浪安静了片刻,几十双眼睛扫过来,但只在芦荻身上多停了两拍,便随即又各吃各的,声浪重新滚了起来,比先前还高了些。

      几名随从欢呼一声,各自找熟识的桌子挤去了。北面的兵不讲究,三句话就能跟人勾肩搭背。

      但芦荻没跟上去,这里没有她熟悉的人,更没有她熟悉的事。

      她径直穿过院子,走到墙角一张没人的案几前,坐下,提筷,开吃。

      她吃的飞快,几样菜挨个尝过一遍,就把可口的两盘往自己跟前挪了挪,余下的原样推到桌角。自始至终,她的视线每隔一阵就抬起来,在院门上落一落。

      芦荻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她案几对面坐了下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家将,黑脸膛,长着花白的短胡子楂,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捏着半条羊腿,看到她忽然咧嘴笑了:

      “你是卫将军麾下的人?”

      芦荻抬眼看了看他,点头,又继续吃。

      “老哥哥我姓佟,在安远伯府当差,曾在卫将军底下效过力。”老家将也不恼,自顾自地说,“虽说已不在卫将军军中,但跟卫将军底下的兵熟悉的很呢,一看你的作风就知道你是卫将军的人。”

      他把酒碗往案几上一顿:“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走,上桌去!一块吃!”

      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芦荻也没有挣扎,或者说懒得挣扎,对她而言在哪吃不是吃。

      那张大桌上坐的都是各家府里的老兵油子,见她过来,哄闹着让出个位置。老佟给她拉来一个板凳,扬手喊人添了碗筷,又抄起酒坛,先给她斟了满满一碗。

      “来!喝!”

      但芦荻只是看着那碗酒,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不喜欢喝这酒?”

      “军中禁酒。”

      “这儿又不是你们军中!”

      “对。”她说,“但我也不喝。”

      满桌先是静了片刻,随即哄堂起来:“卫直带兵,把自己人也带成木头了!”有人笑骂,有人劝,还有人拍桌打赌说她三碗必倒,可无论他们怎么说,她连碗边都没沾。众人反倒没了辙,便由她去了。

      酒过三巡,有人起兴行酒令,行的是“拍七”,逢七和七的倍数要拍桌,念错念漏皆罚。传到芦荻,她原来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头一回念到“十四”没拍,罚;第二回拍了“十五”,又罚。

      “罚什么?”她问。

      “按例罚酒三碗!”席上有人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不喝酒,那就罚你,把咱这院子扫了!”

      随即满桌哄笑,大家都只当是个玩笑。

      但芦荻直直站起身,走到墙根,拿起倚在灶台边的扫帚,走向院门口便开始一下一下地扫,笑声也随之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哎,姑娘,玩笑话,玩笑话!”出主意那人脸上挂不住,追过来拦。她侧身让过,接着扫,连灶台底下的炭灰都归了堆。

      那人拦了三回,没拦住,讪讪回桌,嘟囔:“这……这是干什么呀……”

      芦荻扫完半条院子,将扫帚倚回原处,重新回桌坐下,提筷接着吃,像方才的事同她没有关系。

      酒至半酣,话就荤素不忌了。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讲了个段子,讲的什么,桌上十个人有九个没听全,只听清收尾一句,便满桌笑得人仰马翻,拍桌的、跺脚的、把酒喷出来的,千奇百怪。

      芦荻听得到很认真,等众人笑歇了,她放下筷子,问那讲段子的:“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那卖瓜的进了门,”她说,“然后呢?”

      满桌静了一瞬,随即笑得比刚才还凶,可那讲段子的张着嘴,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芦荻环视一圈,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段子里也没什么可笑的,卖瓜的进屋之后如何,他确实没有讲完,没头没尾,让她搞不明白。

      笑闹过几轮,酒上了头,人与人之间的话就深了。

      “要我说,”一个面皮白净的长随压低声音,“今儿正楼里这桌宴,未必是好宴啊。摘星楼的宴,什么时候白吃过?你们数数,这些年在这楼里吃过接风宴的,后来都怎么了?”

      “欸,噤声!”老佟瞪他一眼,往正楼方向努了努嘴。

      那长随缩了缩脖子,终究忍不住,还是继续说道:“我家伯爷上月就说病了,到如今连府门都不出。这真病假病,谁知道呢?京里如今这行情,病一个,就少一个。”

      “少一个,填一个。”旁边有人冷笑道,“听说有一位新来的纪先生,如今在御前很说得上话。谁也不晓得他什么来路,只知道前些日子,皇上接连三次召他进宫下棋。”

      “要我说都安生些吧。”一个年长些的亲兵打了个酒嗝,“还敢议论这个,嫌命长?我表弟在押司当差,往城西……往那地方送过人。”他没说那地方的名字,桌上却都懂了。“人送到门口,却连那地方看都不敢看一眼,你们猜为什么?”

      桌上静了下来,都等着那亲兵继续说。

      “听说那地方看多了。”那亲兵盯着碗里,“晚上会自己走进去。”

      “打住打住!”老佟把碗一顿,“吃酒!”

      偏偏有人不肯安生。

      斜对面桌上,一个平津侯府的锦袍家将晃了过来。这人喝得满脸紫涨,先前就盯着芦荻看了半天,此刻他凑到桌前,一巴掌撑在桌面上,眯着眼打量她:

      “哟,这位女将军。”他拖长了调子,“我方才就在想,卫直带个女人当亲卫,图什么?图她会打架?”

      他嘿嘿一笑,酒气喷过来:“怕不是白天带刀,晚上……”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朝芦荻脸上伸了过来。

      后来的事,满院子的人都没太看清。

      只看见那只手刚伸到一半,芦荻右手还捏着筷子,左手已经扣住他的脉门。起身,转腕,压肘,那锦袍家将只觉得半边身子忽然不是自己的了,天旋地转之间,只听砰的一声,他的脸已经贴在桌面上,一条手臂被反拧在背后,纹丝动不得。

      碗碟跳了一跳,酒洒了半桌,满院的嘈杂声也齐刷刷没了。

      芦荻一手按着他,一手还捏着筷子。她低头看了看桌上洒了的酒,又看了看自己按住的人,开口说道:“别烦我。”

      她松开手,坐回原位,又重新吃了起来。

      锦袍家将瘫在桌上,半天爬不起来,被同桌的人七手八脚拖走了,旁边的人又开始玩闹,只不过这次没人再敢劝她酒,更没人敢讲荤段子。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正楼那边笙歌未歇,灯火一层一层烧上去,烧到三楼,像把星星摘下来挂在了檐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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