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京序曲 此去经来, ...
-
酒旗摇处说朝堂,醉口闲评侯与王。
阵上能当千万骑,难防人舌是刀枪。
古往今来多少事,都付与清谈客的嬉笑怒骂。大晟朝亦是如此,边患渐起、税赋日重、流民聚啸、风雨飘渺,桩桩件件,都是现成的谈资。此刻,京城外县城中的一座酒楼上,几位不得志的秀才同样正高谈阔论。
“要我说,这皇上就不该重启对西越的战事,大军开拔,劳民伤财,还未见成效,这西越反而跳的更欢了。败笔,败笔啊。”
“依我看,正祀才是一着臭棋。说是正天下祀典,但毁祠十二万,禁巫三千,血流漂杵啊!”说至气愤处,其中一名秀才掷盏于酒桌上。
“何止皇上。”另一名秀才把空盏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嗓子,“满朝文武,有几个不是酒囊饭袋?包括那位刚被‘请’进京的卫大将军。”
“哦?”旁边人凑上前来问道,“卫直怎么了?”
“治军,他是有些手段。”那秀才捻着颌下几根稀须,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可做人呢?刻板,迂腐,墨守成规,不懂变通!听说他营中士卒捡到一枚铜钱,都要报官记档。诸位听听,这是带兵,还是打算盘?”
四座哄笑起来。有人接话:“这样的木头疙瘩,也配谈什么民心?”
“依我看呐,他这回进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都难说喽。”秀才拖长最后一个音,配合着油里油气地神态,引得满堂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还没落地,一只手忽地从斜里穿了过来,直直拦在那秀才胸前。
五指一收,攥住衣领,向后一拉。那秀才只觉两脚一空,整个人像被拔起的萝卜,腾云驾雾般离了座位。
他死命去掰那只手,两条腿乱蹬,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如铁铸一般。
天旋地转之间,他看清了拎他的人,那是个极高的女人,他双脚悬空,竟还矮着她半头,脸色冷淡,眉眼峻肃,左眉梢一道旧疤,斜斜截断眉峰。
她拎着他,几步走到窗边,手肘一抬,顶开窗棂,将他径直挂了出去。
窗外是二楼的悬空,底下是石板的街。街上有人仰头,正好看见这一幕,惊呼刚起了个头,又齐刷刷捂住了嘴。
秀才的酒意全被吓没了,嗓子蠕动几下,试图喊救命,但大手紧紧卡住他的喉咙,让他半点声音都发不得。
满堂的喧哗被一刀切断,小二端着盘子僵在楼梯口,没人敢动。
“芦荻,放他一马。”
一道声音从酒楼内传来,虽音量不高,但包含威严。
女人手腕一沉,将秀才从窗外一把捞了回来,杵在楼板上。秀才两腿一软,扶着窗框才没瘫下去,□□热了一片,也顾不得羞了。
酒楼内的角落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站了起来。青布直裰,显得有些发旧,坐着时不显山露水,站起来才见身量魁梧,肩背像一堵墙。
他身后几名随从,个个人高马大,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但先前满堂高谈阔论时,这一桌人又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
男子朝窗边走来,几名随从跟在身后两步。他走得不快,靴底踏在楼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秀才们此刻才看清他的脸:方脸,浓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刻在他的鼻梁两旁。
先前捻须的那位,一见到他的面容,喉咙里咯的一声,脸白得像墙灰。
卫直在芦荻身旁站定。他先看了一眼瘫软的秀才,又环视满堂,目光扫到谁,谁就低下头去。
“口不择言,是人之常情。”他开口道,“几位吃酒闲谈,本也没想说给我们听,是我们自己听见的,这怪不得诸位。”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而且更不该就因此堵读书人的嘴。读书人的嘴都堵死了,肉食者坐在堂上,又从哪里知道民间在骂什么、盼什么?”
满堂死寂,只有窗外街声远远地飘过来。
“只是有一桩。”卫直盯着那秀才,目光虽不凶狠,却压得人抬不起头,“铜钱报官记档,是我定的规矩。军中没有无所谓三个字。今日一枚铜钱无所谓,明日一条军令也就无所谓了,谈何治军?”
秀才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卫直不再看他,转身下楼。走出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吩咐随从:“今日楼中酒钱,一并结了。”
芦荻这才动了,她弯腰,又拎起那秀才的衣领,就这么拎着他走回那张酒桌,把他放回原先坐的凳子上,摆正,还顺手把他歪掉的幞头扶正了。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剜了他一眼,吓得那秀才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而后才跟着那堵墙似的背影出了酒楼。
……
出了酒楼,驿站备好的马已在楼下候着。一行人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驰去。
二十里官道,人马走得齐整。卫直被几名随从簇拥在中间,走了一段,侧过头,对并辔的芦荻说道:
“芦荻。”
“在。”
“往后不可再如此莽撞。”卫直又望向前方,像是在眺望京城,“这里不是北面,更不是我的军中。像今日酒楼里那样的话,往后少不了。进了京,只会更多。那些酸儒的嘴是堵不完的,今日你丢下去一个,明日就还有十个,坐在别的酒楼上侃侃而谈。”
芦荻看着前头的路,没有答话。
卫直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换了军中的口气,一字一顿命令道:
“芦荻听令。此后没有我的将令,不得随意出手。”
“是!”
她答得又快又响亮,像是已操练过千百遍,反倒让人听不出她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卫直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继续朝着京城走去。
京城还未看到,气味便抢先一步赶到,是人多到极点才有的那种气味。牲口、汗、尘土和沿街熟食的油气混在一起,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官道尽头,一堵城墙从地平线上立起来,高得看不见垛口。城门前排着长龙,挑担的、赶车的、扶老携幼的流民,从门洞里一直排出几百步。守军的呵斥声、牲口的响鼻声和百姓的叫骂声混杂成一片。
队伍一侧,一个穿绛色宫装的太监正踮着脚,往人流里四处打量。一见这一行人,他眼睛先亮了,一只手提着袍角一路小跑迎上来,一只手里的拂尘甩得跟风车似的:
“哎哟,卫将军!可算把您盼来了!咱家奉皇上的命,在此恭候多时,多时了!将军一路辛苦,辛苦!”
他的腰弯得恰到好处,笑也堆得恰到好处,一看便是溜须拍马的高手。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众人往城门去:“这边请,这边请,不必排队。”
排队的流民被拨开,一张张脸转过来,看着这一行人从长龙的脊背上直走过去,却没有人敢有异议。
刚到门洞,两名守军却横枪拦住:
“站住。京畿重地,凡带械者,卸了兵器才准进城。”
太监脸上的笑僵了僵,赶紧回身打圆场:“这……将军,历来是这个规矩,没办法的事。毕竟京里贵人多,怕有歹人带刀惊了驾。您看,要不通融一二?咱家担保,兵器都会寄存在城门口,出城时保准原物奉还,少不了一件。”
卫直没说话,解下腰间弯刀递了过去。几名随从也跟着解刀,一把,两把,码在守军身边的条案上,刀鞘碰刀鞘,发出几声响。
但只有芦荻没动。
她既没有看守军,也没有看太监,而是只盯着卫直。
卫直与她对视了片刻,道:“芦荻,你也将断岳留下吧。”
她这才抬手,指尖勾住背后系带,轻轻一挑便解了扣,反手将那柄沉硕的八面汉剑连鞘取下,双手平托着递到守城将士面前。黑沉沉的剑鞘,看着似乎连空气都似乎带沉了几分。
那将士没放在心上,伸手便去接。但指尖刚搭上鞘身,整只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分量顺着臂骨拉到肩背。
他脚下踉跄半步,膝盖咚地打了个弯,差点直接跪下去,慌忙攥紧剑鞘才勉强稳住。
心里又惊又嘀咕:这剑沉得像块铁疙瘩,那女人背在背上走了一路,怎么连脸色都没变过半分?
就在他暗自咂舌时,听见她开了口:
“我来取时,剑上若添半道划痕。”
她顿了顿,低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便是你头落之时。”
那将士的手瞬间僵住,接也不是,缩也不是,方才那点漫不经心散得干干净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太监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干笑两声:“这位姑娘,真会说笑,说笑……”
但没有人笑,旁边几位随从深知这并非她的玩笑话。
卫直看了芦荻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抬脚进了门洞。
太监忙不迭跟上,一边走一边把笑重新堆起来:“将军,皇上在摘星楼摆了接风宴,那是京城最大的酒楼,诸公百官都到齐了,专等将军哩!您随咱家来。”
芦荻走在队伍末尾,走出十几步,便回一次头。但京城的城楼太高,人太密,早看不见寄存断岳的那张条案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