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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宣府
出居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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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居庸关往北,走了整整两天,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了。京城附近的麦田和村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间被烧毁的农舍,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土里,像一排排折断的手指。
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拖家带口往南走,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老人在车上坐着,孩子在车下走着。有的人什么都没带,空着两只手,脸上是木然的表情。林晚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汗味和饥饿的味道。
周守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但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宣府镇。
宣府是北境三大镇之一,城墙高大,比蓟镇还要雄伟。但林晚注意到,城墙上守军的旗帜稀稀拉拉,垛口后面看不见几个兵。城门处排着长队,进城的人大多是逃难来的流民,守门的兵丁拦着他们不让进,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流民一律在城外安置。
城外有一片空地上搭着棚子,稀稀拉拉几十个,住着几百号人。林晚看见几个妇人蹲在棚子外面,用石头搭了简易的灶,煮着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野菜。孩子蹲在旁边,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大得吓人。
他策马进城,在宣府镇守府门前停下来。守门的兵丁验了勘合,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参将模样的人走出来,拱手道:“两位御史远道而来,总兵官吕大人在堂上等候。”
林晚和周守正跟着他进了镇守府。大堂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武将,身材不高但很敦实,面色黧黑,颧骨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他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周御史、林御史,一路辛苦。”
周守正拱手还礼。林晚跟着行了礼,目光扫过堂上——除了吕总兵之外,还有两个参将站在两旁,一个面色蜡黄,一个满脸横肉。
吕总兵开门见山:“两位御史来宣府,所为何事?”
周守正说:“奉旨巡视北境边防,查看军饷、粮草、兵备情况。”
吕总兵点头,语气平淡:“宣府的情况,两位看了就知道。兵不满员,粮不满仓,银不满库。鞑靼今年已经犯边三次,每次都深入百余里。我手下能战的兵不过三千,要守几百里的边墙,顾此失彼。”
林晚问:“吕总兵,宣府的军饷,今年拨了多少?”
吕总兵看了他一眼:“蓟镇那边出了事,户部的银子拨得慢了。今年到三月为止,只拨了半年的饷。下半年的还没着落。”
“半年的饷,实际发到兵丁手里有多少?”
吕总兵沉默了一下,说:“这个,两位可以去问管粮饷的刘参将。本官只管打仗,不管钱粮。”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林晚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有了数。宣府总兵吕大,是章承业的人。这一点他出发之前就查清楚了。章承业虽然停职了,但他在地方上的党羽还没有被清理干净。
当晚,两人在驿馆住下。林晚没有歇息,他换了便服,一个人出了驿馆,往城南的兵营走去。宣府的兵营比蓟镇更大,但营房更破。土墙有好几处缺口没有修补,营门处只有一个老兵在打瞌睡。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走进营区,看见几个兵丁蹲在墙角吃饭。碗里是稀粥,上面漂着几片菜叶。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一个年轻兵丁抬头看他,目光警惕:“你谁啊?”
林晚蹲下来,说:“过路的,讨碗水喝。”
兵丁打量了他几眼,没多问,朝营房里喊了一声。有人端出一碗水来。林晚接过喝了一口,问:“你们一天吃几顿?”
“两顿。早上稀粥,晚上稀粥。”
“军饷发了吗?”
年轻兵丁苦笑了一下,旁边的老兵接过话头:“发了两个月,欠了四个月。上个月说补发,结果上面说先买军粮,饷银挪用了。粮倒是买了一批,但都是陈粮,里面掺了沙子。我们营里已经有人饿得走不动了。”
林晚问:“你们总兵知道这些事吗?”
老兵哼了一声:“吕总兵?他住在城里的大宅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哪管我们死活。倒是贺副总兵——”
他忽然停住了,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贺副总兵人不错,但他管不了宣府的事。他在宣府就是个摆设。”
林晚心里一动。贺虎。蓟镇的贺虎被调到宣府来了?他追问:“贺副总兵?他现在在哪里?”
“城南营,管着我们三个营。”老兵朝远处指了指,“你往那边走,看见那棵大槐树,后面就是他办公的地方。”
林晚道了谢,往城南营走去。营房尽头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间低矮的土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贺虎站在门口。他看见林晚,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贺虎压低声音。
“奉旨巡视北境。你什么时候调到宣府的?”
贺虎叹了口气:“上个月。郭琏死了之后,章承业的人觉得我在蓟镇碍事,把我调到了宣府。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把我的兵权削了一半。宣府总兵吕大是章承业的人,他把我扔到城南营,只让我管三个营,剩下的全是他的亲信。”
林晚在屋里坐下,看了看四周。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军报和地图。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上刻着“贺”字。
“宣府的情况比蓟镇还糟?”林晚问。
贺虎摇头:“比蓟镇更糟。蓟镇好歹还有塘报底稿可查,宣府这边,吕大把账目全攥在自己手里。军饷拨下来之后,他先截一道,下面的参将再截一道,到兵丁手里已经剩不了多少。我私下记了账,但只记了我自己管的三个营。剩下的,我插不上手。”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本册子,递给林晚。“这是我到宣府之后记的。时间不长,但够你用了。”
林晚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跟他在蓟镇看到的如出一辙——军饷层层截留,到兵丁手里所剩无几。他合上册子,问:“吕大跟章承业是什么关系?”
“吕大是章承业的外甥。”贺虎说,“虽然不是亲的,但沾着亲。章承业得势的时候,吕大从一个游击直升到总兵,三年连跳四级。现在章承业倒了,吕大慌了,前几天还在跟几个参将密谈,说要‘自保’。”
“怎么自保?”
贺虎看了他一眼:“无非是两条路。要么把账做平,把贪墨的银子吐出来一部分,等风头过去;要么——”他顿了一下,“要么就带着人跑。鞑靼就在边墙外面,他要是打开城门放鞑靼进来,然后趁乱带着银子跑,谁也拦不住。”
林晚心里一沉。这个可能性他之前没有想过。但如果吕大真的狗急跳墙,勾结鞑靼破城,那北境就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远处,边墙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那是鞑靼的游骑在边墙外面巡逻。
“贺将军,”林晚转身,“你能控制多少兵?”
贺虎沉默了一会儿,说:“城南营三个营,满编一千二百人。实际能战的,不到八百。但这些人跟我时间不长,忠诚度还不够。真要动手,我最多能拉出五百人。”
“五百人够了。”林晚说,“但得先下手。吕大如果真的要跑,他不会等太久。”
贺虎问:“你打算怎么做?”
林晚想了想,说:“明天我去见吕大,以查账为名,让他把宣府的军饷账册交出来。他如果不交,我就以‘抗拒查账’的名义上奏。他如果交了,那更好——账册上做手脚的痕迹,一查就知道。”
贺虎摇头:“他不会交的。他有一百种理由推脱。”
“那就逼他推脱不了。”林晚说,“我带来的锦衣卫可以强行封存账册。只要账册到了我手里,他再做手脚就来不及了。”
贺虎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这个人,胆子比我见过的所有文官都大。”
林晚笑了一下:“胆子不大,怎么查账?”
他回到驿馆时,已经过了二更。周守正还没有睡,坐在灯下等他。看见他回来,周守正问:“你又去兵营了?”
“嗯。见了贺虎。他现在在宣府。”
周守正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贺虎这个人,命苦。走到哪里都被章承业的人压着。”
“周前辈,明天我要查宣府的账册。吕大可能会拦。”
周守正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守正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陪你一起去。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站在你旁边,还能替你挡几句。”
林晚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周守正这个老油条,平时明哲保身,但到了关键时候,从来没有退过。
“多谢周前辈。”
当晚,林晚把贺虎的册子和自己的记录整理了一遍,又写了一份简短的奏疏,准备明天查账之后一并呈报。他做完这些时,已经过了三更。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的呼啸声。
宣府的夜比京城冷得多。他裹紧被子,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