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谏系统：大昭孤臣录》裴无殇

10、第十章 出京 出发那天是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北直隶的春天来得晚，风里还带着寒意，官道两旁的柳树才刚抽出嫩芽，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雨。

　　林晚在崇文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周守正的马车才姗姗来迟。周守正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林老弟，上车吧。”

　　马车不大，里面堆着周守正的行李——两个大箱子，一摞书，还有一个装药材的匣子。林晚把自己的包袱塞在角落里，在周守正对面坐下。马车启动后，周守正从匣子里摸出一把茶叶，慢悠悠地往壶里放，又招呼车夫在路边茶摊上买了一壶热水。

　　“周前辈，”林晚看不过去，说，“咱们是奉旨查账，不是游山玩水。路上能不能快些？”

　　周守正给他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账在库里放着，又不会长腿跑掉。咱们走得稳一点，到了地方才能把事办好。”

　　这话听着像是推脱，但林晚仔细品了品，又觉得周守正话里有话。走得稳一点——意思是路上别出岔子。林晚忽然明白了周守正的处境：他被章承业举荐为查账正使，但他不想查得太深，也不想得罪林晚。他只想平平安安地走完这一趟，回去交差。

　　“周前辈，”林晚接过茶杯，忽然说，“您觉得这趟差事，最难的是什么？”

　　周守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最难的是怎么活着回来。”

　　林晚看着他。

　　“林老弟，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劝你一句——账可以查，但别查得太狠。查到该查的人，把该办的人办了，剩下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要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以后在朝堂上就没法立足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前辈在都察院多少年了？”

　　“八年。”

　　“这八年，您查过几件案子？”

　　周守正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语气变得低沉：“三件。一件查了半截被人压下去了，一件查完了但没有下文，只有一件办成了——办的是一个小县丞，贪了三百两银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晚：“你觉得我窝囊，对吧？”

　　林晚摇头：“我觉得周前辈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周守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他顿了顿，又说，“但说实话，我在这都察院呆了八年，真正能查案的，没几个。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人不是来混日子的。”

　　马车一路往北，出了顺天府，过了通州，上了通往蓟镇的官道。路况越来越差，颠簸得厉害，周守正的茶壶都差点翻出去。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叫三河驿的小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客房，院子里拴着几匹驿马，看起来灰扑扑的。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头，满脸风霜，看见两个官员进来，连忙迎上来。周守正掏出勘合递过去，驿丞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一下。

　　“两位大人……是去蓟镇的？”

　　“奉旨查账。”周守正语气平淡。

　　驿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两位大人今晚歇这里，明天一早赶紧走。这地方……最近不太平。”

　　林晚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驿丞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前些日子，有几个生面孔在驿站周围转悠，像是在等什么人。昨天夜里，隔壁的夏店驿被一伙人抢了，驿丞被打伤了，驿马被牵走了三匹。”

　　林晚和周守正对视了一眼。

　　周守正问：“报官了吗？”

　　“报了。但通州的捕快说，这伙人像是流寇，往北边山里去了，不好追。”

　　林晚没有再问。他和周守正进了客房，关上门。周守正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老弟，那些人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想了想，说：“今晚不睡了。咱们换衣服，趁黑走。”

　　周守正吃了一惊：“连夜赶路？路都看不清，万一——”

　　“看不清路，但也看不清人。”林晚说，“那些人既然在等我们，就说明他们知道我们的行程。我们如果按正常速度走，明天一定会在前面某个地方遇到他们。不如趁夜走小路，绕过去。”

　　周守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

　　两人换了便装，把官袍和文书贴身藏好，悄悄从驿站后门溜了出去。林晚白天在路上注意到一条岔路，从三河驿往东有一条土路，通往一个叫新集的小镇，从那里可以绕到蓟镇南面。这条路远一些，但避开了官道上最容易被设伏的地方。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林晚激活了疾风靴，脚下轻快了不少，但他放慢速度配合周守正。两人沿着土路走了大半夜，中间穿过一片林子，又过了一条小河。周守正毕竟年纪大了，走了两个时辰后气喘吁吁，林晚便扶着他慢慢走。

　　天蒙蒙亮时，他们到了新集。这是一个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两人在镇口找到一家早起卖豆浆的摊子，坐下来歇脚。周守正捧着热豆浆喝了两口，脸色才缓过来。

　　“林老弟，”他喘着气说，“我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路上。”

　　林晚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镇口大路上来了一队人。五六个人，骑着马，腰里挎着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目光在镇口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身上。

　　林晚心里一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周守正——虽然换了便装，但他们身上的绸袍料子和一般百姓不同，脚上的靴子也不是乡下人穿的。那黑脸汉子显然也看出来了，勒住马，朝这边慢慢走过来。

　　周守正的手开始发抖。

　　林晚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豆浆摊后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竹林。他放下碗，低声对周守正说：“周前辈，您慢慢站起来，往后面巷子里走。别跑，别回头。”

　　周守正脸色发白：“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周守正想说什么，但林晚已经站起来了。他朝黑脸汉子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朝路边的另一个摊子走过去，声音响亮地说：“老板，来三个包子，两碗粥。”

　　黑脸汉子勒住马，眯着眼打量他。林晚冲他笑了笑，然后突然拔腿就往镇子北面跑。他激活了疾风靴，脚下快得像一阵风。黑脸汉子一愣，随即挥手：“追！”

　　几个人策马追来。林晚在镇子的窄巷里左拐右拐，马跑不起来，他靠着疾风靴的速度在小巷里穿梭，把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对方人多，分了两路包抄，林晚被逼着往镇外跑。

　　他跑到镇外一片麦田边时，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一看，三匹马已经追到几十步外了。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跑，但麦田松软，脚下使不上力，速度慢了下来。

　　就在第一匹马快要追上他时，麦田边忽然蹿出几个人影——穿着短褐，手里拿着扁担和锄头，为首的是个黑瘦的汉子。

　　“什么人！敢在新集撒野！”

　　骑马的人勒住缰绳，面面相觑。黑瘦汉子不依不饶，带着人围上去，扁担举得高高的。骑马的人犹豫了一下，最终骂骂咧咧地掉转马头走了。

　　林晚喘着粗气，靠在田边的树上。黑瘦汉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官？”

　　林晚点头。

　　“去蓟镇的？”

　　林晚又点头。

　　黑瘦汉子沉默了一下，说：“我们是新集的乡民。前些日子也有一伙人经过这里，抢了我们的粮。后来被我们打跑了。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个来蓟镇，蓟镇的官是一个比一个贪。你也是来刮地皮的？”

　　林晚看着他，说：“我是来查账的。查那些贪了军饷的人。”

　　黑瘦汉子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窝窝头递过来：“那行。吃饱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