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雨》Q予好

9、生日 祝你生日快

　　陈江行下意识地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扶梯上两个带鸭舌帽的男人，郑飞和王腾宇？！
　　等下！
　　陈江行目光往下移，果然看到了站在扶梯上的刘小梅还有旁边一脸兴奋地冲他招手的孙悦。
　　“叔叔,这么巧啊，又碰到了！”
　　孙悦脚刚踩到平地，噔噔噔几步就跑了过来，转头招招后面的刘小梅：“诶妈你快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下午帮我说话的那个叔叔！”
　　陈江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干脆顺着她的话说：“嗯，是好巧，在这儿又碰上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啊。”刘小梅笑着朝他走过来。
　　“没事，顺手帮个忙应该的。”陈江行摆摆手。
　　“诶叔叔，你当时怎么走得这么急啊，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陈江行想着干脆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好让自己的视线和孙悦的平齐，只是眼睛一对上对方天真无邪的眼神，愧疚心让他突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神来，陈江行说：
　　“当时叔叔有点急事就先走了，没想到还能在这碰到你。”
　　听了他的话，孙悦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天真烂漫：“看来是我许的愿望灵验了！”
　　陈江行一愣：“什么愿望？”
　　孙悦：“刚才我吹蜡烛的时候，我就希望能再碰到叔叔你，”她话到这里停了停，然后一字一句说得更为认真，“然后和你好好道个谢！”
　　闻言陈江行脸上表情瞬间一凝，随后挤出一个似乎有些意外的笑，震惊的语气里有些刻意：“是吗？”
　　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又问：“今天是你的生日？”
　　“对啊！”
　　孙悦笑得眼睛眯成了弯弯的一条缝，只是缝隙太小了，小到她没注意到陈江行有些飘忽的眼神里藏着的那抹心虚和愧疚，她只听见他说：
　　“那祝你生日快乐啊。”
　　他祝她生日快乐，但这次生日注定是孙悦人生里最痛苦最不快乐的一个生日了，因为就在她13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她的妈妈刘小梅以杀人案犯罪嫌疑人的名义被逮捕了。
　　那时候她好想留住她，她以为她能留住她的，如果当时她抱住妈妈的手再紧一点，她也许就能留住她了。
　　“骗子，你这个骗子！”
　　“我恨死你了！”
　　“我会永远恨你！”
　　“永远恨你！”
　　大雨夜里，陈江行听见孙悦对他说，一个一个字混合着雨滴跳进他的耳朵，砸在他的耳膜上，心脏也随着语词里音调的起伏而一上一下。
　　这是他当警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深刻的无力和无奈。
　　但他也没有办法，他是警察，但也只是警察……

　　审讯室内。
　　大哭了一场之后的刘小梅显得既疲惫又狼狈。事情发展到现在，也没什么好遮掩和隐瞒的了，她歪斜在审讯椅上，目光失焦地看着地面，语气平静到似乎只是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
　　“是我杀的孙才全。”
　　“我杀他，是因为他要杀我……”
　　作为夫妻，刘小梅和孙才全之间没有太多的感情。
　　那时候刘小梅年龄大了，村里渐渐起了些闲话，父母也急着给她安排相亲，她和孙才全认识没多久就在双方父母的撮合下结了婚，结婚之后不幸的故事就开始了。
　　孙才全品行不端，酗酒家暴赌博样样都沾，刘小梅结婚没多久就后悔了，闹着要离婚。
　　但父母不允许，说刚结婚就离婚不体面，孙才全那时候来到她家，话说得诚恳，又是发毒誓又是下跪的，终于是把刘小梅哄了回去，但本性毕竟难移，没多久，孙才全就又开始赌了。
　　只是这次不一样的是，刘小梅发现自己怀孕了。
　　刘小梅以为女儿孙悦出生之后，孙才全会收敛着点的，却没想到他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还记得那时候还没出月子呢，就因为劝他一句别出去赌了，就招来孙才全一顿打，打得她嘴巴鼻子里都是血。
　　而且孙才全不仅打她，连女儿孙悦也打。
　　七岁的时候，孙悦终于受不了了，哭着跪在地上求刘小梅带她走，刘小梅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孙悦，心疼的不得了。
　　终于下定决心——跑！
　　母女俩趁着孙才全和他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候跑了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想过她们会跑吧，整个过程还算顺利，等顺利坐上火车，看着铁轨两边不断往后退的风景，刘小梅以为过去的一切也会像这风景一样渐渐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
　　但后来她才发现，逃离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刚逃出来那几年，整天提心吊胆的，就怕哪天回家发现孙才全找上门来了，所以在一个地方呆不了几个月就得搬。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几年过去了孙才全都没来找过她们，刘小梅有时候甚至在想，是他找不到呢，还是他根本就没想来找她们。
　　随着时间的推移，孙悦慢慢长大了，记忆里不好的事情慢慢淡化，两人心底里都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过往，或者说是过往已经放过了她们。
　　搬家的频率跟着也慢慢少了，从几个月搬一次到半年一次，再从半年到一年……
　　后来孙悦小学毕业要升初中了，后面还要升高中，升大学。
　　刘小梅觉得总搬来搬去不是办法，但又担心孙才全哪天找上门，正犹豫不决间听到了一个消息：孙才全因为打架被抓进去了。
　　刘小梅当时喜的不得了，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于是带着女儿孙悦搬到了岚市，想着能不能就在这儿定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次搬家还真是命运的安排……
　　“搬到岚市以后，我就进厂打工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突然前段时间有同事跟我说有人在厂子附近打听我。”
　　“我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了，赶紧找人问了问那人的样子，”
　　“男的，个子不高，有点胖，大方脸，下巴上还有颗黑痣……这不就是孙才全吗。”
　　刘小梅自嘲地笑笑，抬起头盯着周呈他们问：“诶警官，你不觉得这就是命吗？这么多年了，他没找到我们，怎么我们一搬到这儿他就找到了呢……嘿嘿，命啊，这就是命！”
　　周呈看着刘小梅那副近乎疯癫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敲了敲桌子，喊她：“刘小梅！”
　　被他那么一喊，刘小梅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审讯室内有片刻的安静。
　　见她回过神来了，周呈又说：“你注意控制下情绪。”
　　“好，控制情绪，”刘小梅喃喃，“控制情绪，控制情绪……”
　　她继续：“我当天就想走的，只是当时悦悦还没放学。”
　　“所以我还和平常一样，下了班去买菜。买菜的路上我还在想怎么和悦悦说呢，悦悦……悦悦在现在的学校里挺开心的，她说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很好，要是知道又得搬家了肯定难受，所以我得，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和她说。”
　　“买完菜回家……”
　　刘小梅说着说着突然就像录音磁带卡带了一样停在了那里，她眉头紧皱，眼神飘忽，似乎是想不起来后面发生的事了。
　　“买完菜回家，你就碰到了孙才全。”周呈提醒她。
　　“对、对!”刘小梅恍然回过神，“买完菜回家我就在楼道里看到了孙才全。”
　　说着她手一扬，像是受惊了一般：“看见他跟看见鬼一样，我把手里东西一扔就想跑。”
　　“但我……”刘小梅声音里带了些委屈，她双手紧攥砸在面前的板子上，抬头盯着周呈，“警官，但我，跑不过他啊……”
　　刘小梅给孙才全烧了一桌好菜，又去便利店买了几瓶酒。
　　孙才全吃得狼吞虎咽，刘小梅给他倒酒，倒酒的时候眼睛觑着透明玻璃瓶上的倒影偷偷看他的脸色。
　　突然，孙才全抬头：“诶，你手抖什么呀？”
　　刘小梅心下猛得一跳，手上没拿牢，酒在桌上洒了不少，她连忙扯纸巾去擦：“没……没抖啊。”
　　看着她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孙才全笑了，拿着筷子的手悬在空中，筷子尖端就那么直直地指着她，一点一点的：“你害怕是吧？”
　　“啊？”刘小梅伸手把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没……没有，就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会来。”
　　“呵！”孙才全冷哼一声，“没想到？就是怕我找上门来吧！”
　　他伸手又夹了一筷子菜，带着些气愤的情绪把菜满满塞了一嘴。
　　刘小梅没反驳他，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吃饭。半晌，见孙才全喝得面红耳赤，大概是喝高兴了，她这才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了句：“诶才全，你……你这次来……是干嘛？”
　　闻言刘才全夹菜的手一停，想了想没理她，继续伸手去夹筷子尖对着的那粒花生米，只是他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筷子砸到桌上发出“砰砰”两声脆响，惊得刘小梅全身汗毛直竖。
　　“来干嘛……”孙才全嘴里嚼着菜，等那口菜咽下去之后，他才漫不经心地说：“来接你们母女俩……回去啊！”
　　他最后几个字尾音上扬，声音尖利。刘小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挡自己的脸，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眼泪瞬间从眼眶涌了出来，她语无伦次地喊他：
　　“才全，才全！”
　　“这些年我存……存了些钱……给你拿去……拿去花……”
　　孙才全一听这话，瞬间乐了：“有钱啊？早说啊你。”
　　他捡起筷子又去夹菜，空着的手手心朝上冲刘小梅甩了甩，半晌，见她还坐在那里没动静。心下起了些烦躁：
　　“不是，你还坐着干嘛？拿钱啊！”
　　刘小梅听他语气不对，心里更是害怕，慌乱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走去。
　　“妈的臭婊子！”
　　孙才全骂了一句，转头拿起桌上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口“嘶……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