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雨》Q予好

12、指尖 离家出走的

　　岚市是个南方城市，夏秋多雨，今年尤甚。而且今年秋天的雨总是一阵一阵的，让人措不及防。
　　陈江行下班的时候见天上也没有下雨的意思，等从小区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雨却已经下得很大了。
　　他又是带着一身水汽回的家。
　　因为下了大雨，天很快就黑了，客厅里一片昏暗，唯独进门左手边的那个房间里透出一抹光亮。
　　应该是陈嘉然没把房门关好。
　　陈江行本想和她打声招呼，但又怕打扰她工作，干脆没出声，换好鞋拎着刚买的菜就往厨房走。
　　因为平常就他一个人住，家里不会储太多菜，所以他下班后特地去了趟超市。等到了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陈嘉然喜欢吃什么，发消息她也没回，干脆凭着记忆里她的喜好买了几样菜。
　　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的声音，陈江行刀功不算好，因此切得慢且小心，刀刃落到砧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切着切着陈江行突然想起了书房那道没关好的缝，洗了手走到门口想着帮陈嘉然把门关好。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响起了些声音，哼哼唧唧的，像小孩生病了躺在床上难受时发出的声音。
　　陈江行奇怪，轻轻敲了敲房门：
　　“嘉然？嘉然？”
　　书房里的声音静了下去，却无人应他。
　　他有些担心，想了想拽着门把轻轻推开了门。
　　房内亮着暖黄的光，陈江行视线快速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一切如常。等目光扫到立柜前的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看到了桌子上自己叠在那里的书和资料，以及一台被支架撑起来的笔记本电脑，还有……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陈嘉然。
　　原来是在睡觉啊。
　　陈江行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笑里有虚惊一场的释怀和安心。
　　余光瞥到了半开在那里的窗，外面还在下雨。
　　他伸手将门半掩，走到窗边轻轻地关好窗户。窗外的嘈杂被玻璃隔绝，传到陈江行耳朵里只剩下很轻的沙沙声。
　　他怕吵醒陈嘉然，转身想悄悄离开，却看到趴在那里睡觉的陈嘉然似乎是动了一下?
　　陈嘉然睡得不太踏实，压在胳膊下的手小幅度的挥动着，似乎是赶什么东西似的。嘴里还发出断断续续地“嗯……唔……”声。
　　陈江行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轻手轻脚地走到陈嘉然身边，看见她眉头皱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也很痛苦，间歇地嘴里会发出一些呻吟声。
　　“是做噩梦了吗？”陈江行低语。
　　伸手想抚平她皱起的眉角，只是手指在刚要触到她皮肤的刹那间却停住了。陈江行就这么时间静止般地看着她，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抿紧的唇，还有全身微不可察的颤栗。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时间又开始流转，陈江行悄悄地走出房门拿了一条毯子披在陈嘉然的身上，嘴里喃喃：
　　“祝你，不要再做噩梦了。”
　　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什么人抓住了，陈江行瞬间怔在原地。然后他听见陈嘉然有些着急地说：
　　“不能走……不要去那里，你……不要走……”
　　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腕爬满全身，最后汇到心脏的位置。陈江行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厉害，呼吸也重了起来。
　　犹豫间，他感受到手腕间的那点重量在一点一点褪去，睡梦中的陈嘉然又安静了下来。
　　陈江行转身，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痛苦，额间的冷汗划过脸侧淌到她发白的嘴唇上。
　　陈江行看见陈嘉然右手手指打弯在空中虚抓着什么。犹豫了会儿，他伸手慢慢用手指去勾她的手指，掌心贴着她的掌心，然后……陈嘉然的手指落了下来扣在他的指上。
　　陈江行的心一跳。

　　“你回来了啊。”
　　陈嘉然一走到客厅就闻到厨房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勾的咕咕响了几声。
　　“嗯，你醒了？”陈江行没看她，兀自把碗里的鸡蛋液下了锅，激起几声“噼啦啪啦”的响。
　　“嗯……”
　　陈嘉然觉得有些心虚，在他家蹭吃蹭住的，他忙着烧菜的时候自己竟然悠悠闲闲地在睡觉，多少显得不太好。
　　她觉得有必要显示下她的价值：“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陈江行答得干脆，“最后一个菜了，出锅了就能吃饭了。”
　　“最后一个菜了？！”
　　陈嘉然目光往餐桌上一扫，果然上面已经摆了两盘色香味俱全的菜，两边还各放了一副碗筷。
　　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于是陈嘉然再一次成了坐在凳子上等着被投食的角色。
　　两人对面坐着吃饭。
　　陈江行的厨艺是真的不错，很合陈嘉然的口味，再加上真的是饿了，她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饭。
　　吃饱了脑子也渐渐活络起来，陈嘉然想到还有话要和他说：“诶陈江行，刚才我在书房睡觉，是不是你给我盖的毯子还有关的灯啊，谢谢你啊。”
　　陈江行莞尔，回了句：“没事”想了想又说，“你还在做噩梦吗？”
　　陈嘉然夹菜的手一顿，半晌才有些不自然地回了句：“你是不是……听到我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有很经常吧，就偶尔，偶尔会做噩梦。”陈嘉然往嘴里塞口菜，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话多到有些刻意，“这两天可能是被，被501的事情刺激到了吧，所以就又开始做噩梦了。”
　　她咬了咬筷子，有些把不准陈江行问这话的意思，脸上尽量挤出一个自然的笑：“那个没什么事的。”
　　看着她那副刻意掩饰的样子，陈江行有些想笑又有点心疼，但他都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知道她不太喜欢提这个，干脆换了个话题：
　　“嘉然，我今天把你给我的那个盒子给孙悦了。”
　　“啊？”话题转得太快，陈嘉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这样啊，那挺好，谢谢你啊。”
　　陈江行嘴角扯出一个笑，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色，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嘉然看他脸色不对，知道今天估计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起了这个话头。
　　她问他：“今天孙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陈江行点了点头，似漫不经心地说，“她今天离家出走了。”
　　他话说得平静，落到陈嘉然耳朵里却如一个惊雷。
　　“离家出走？！为什么？”陈嘉然印象里的孙悦一直都是一个很乖的小孩，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也会做离家出走这种事。
　　陈江行放下手里的筷子，对上陈嘉然的目光，眼睛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他说：“因为她想妈妈了。”
　　陈嘉然呆住，眼神里有了更深的不解
　　“刘小梅平常经常带孙悦去一个公园玩，她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孙悦想妈妈了就只能自己一个人跑去公园那里。”
　　“那她为什么不……”
　　“因为她是临时起意，”陈江行打断她的话，平和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她下楼想去超市买棒冰吃，刚好碰到一对母女也在那儿挑冰棍，然后她就想到自己了，然后她临时起意，在没有和任何人说的情况下自己走到那个公园里去了。”
　　陈江行讲完了。
　　一个原本应该很长的故事落到转述者的嘴里，一切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了三两句话。孙悦想妈妈了，所以独自跑了出去，然后自然而然地引出了一场“离家出走”的误会。
　　陈嘉然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故事，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陈江行笑了，他笑陈嘉然聪明，一个故事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讲给你听。
　　“我把那个盒子给孙悦了，也算是缘分吧，听说她明天就要跟着刘小梅娘家那边的亲戚走了。嘉然，”他喊她，“孙悦希望你能帮她给送她礼物的朋友道声谢，还有……道个歉。”
　　道歉？道谢她能理解，为什么要道歉？
　　陈江行也不打算藏着掖着，解释说：“原先刘小梅他们没那么早回来的，她是改了签提前回岚市然后在高铁站被我们抓到的。抓到刘小梅的那天……是孙悦的生日。嘉然，你还记得这个吗？”
　　“嗯，记得。”
　　“是孙悦要求提前回来的，她说她和朋友约定好了两人在第二天一起出去再给她庆个生，但现在，”陈江行说到这儿停了会儿，“她爽约了。”
　　话音落下后，半晌，客厅再无人声响起。
　　陈嘉然突然想起了操场上冯易珍频频转头看自己的样子，也许那时候她也很奇怪明明约定好了孙悦为什么没有出现。两个女孩儿单纯又美好的友谊，因为生活的各种无奈和意外就这样毫无预兆的中断了。
　　陈嘉然心里有些发堵，她说：“好的，有机会我会跟她说的。”
　　两人继续吃饭，也许因为前面的话题太过沉重，两人都没什么心情闲聊天，自顾自地吃饭。
　　中途陈江行的手机亮了，他瞥了眼，是微信进了消息。他自然地拿起手机回那头的消息，只是偶尔会透过手机屏幕瞥两眼对面坐着的陈嘉然，后者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心下有些奇怪却也没太在意，然后她就听到陈江行叫她：
　　“嘉然。”他声音很自然，陈嘉然抬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脸上有欲言又止的犹豫。
　　“怎么了？”她奇怪。
　　“也没什么，”
　　陈江行笑了一下，陈嘉然却觉得那话像是宣布大事前的预兆。
　　“就是，我妈周五会来岚市，她也知道你现在在我这里，想着你有没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
　　陈嘉然刨饭的手一顿，眼神在虚空中飘了一下，想了想说：“行啊，我有空。”
　　陈江行拿手机准备回复那头，陈嘉然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那个，舅妈来岚市了住哪儿啊……？”
　　她声音越说越弱，到后面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按理说人亲妈来了肯定住儿子家，却因为她的原因，竟也要纠结一下住宿问题。
　　陈江行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也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窘迫，笑了笑说：“她住朋友家。”
　　陈嘉然听了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啊……这样啊……”
　　“岚市有个分店开业，我妈是来参加活动的，顺便和老朋友聚聚，那个阿姨她也很多年没见了。”陈江行解释，“想着刚好你也在岚市，就约着一起吃个饭。”
　　他调侃：“也是托了你的福，要不然我妈可能都要忘了还有个儿子在这儿了，更想不到找我吃饭。”
　　“这样啊……”
　　陈嘉然打着哈哈笑了一下，可是心里却还是不太好受，她知道陈江行说这话是想让她没什么心里负担地住在这，她也知道他是好心，但就是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就像是蚌壳内的小沙粒一样卡在心里。
　　但也知道再说什么就显得矫情了，陈嘉然往嘴里扒了两口饭，识趣地接受了他的善意，但心里那个念头却越发强烈：这周末无论如何也要搬出去了，总不能一直赖人家这儿吧。
　　陈嘉然思绪集中，没注意到陈江行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陈嘉然的心思，本想着开个玩笑能让她放轻松一点，没想到她似乎更加局促了。
　　陈江行在心里苦笑，默默叹了口气后，展了展皱着的眉。其实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只能说自己还……不够了解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