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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空之忍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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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藩邸深处,御家老黒木克之的新居。
障子门上新贴的“贺”字尚未揭去。森千夏身着白无垢,头戴角隐,端坐在榻上。烛火将她含羞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
黒木克之卸去太刀,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合欢酒。
“殿下……夜已深了。”森千夏低下头,声音轻柔。
黒木克之在她对面坐下,将酒盏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杯酒,本该在宴上喝的。可那些贺客太吵,我只想……与你安安静静地饮这一盏。”
森千夏抬眼望他,眼中含泪带笑:“这一天我们等了好久。”
“嘘……”黒木克之伸手覆上她的唇。
两人执盏对饮。窗外月色正好。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足音。森千夏微微蹙眉:“外面……好像有些喧哗。”
黒木克之神色未变,缓缓放下酒盏:“大约是喝醉的藩士在闹事。无妨。”
足音越来越近,却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喧嚣——而是整齐的甲片碰撞声,夹杂着刀锋出鞘的尖锐摩擦。
黒木克之脸上的从容一瞬间凝固了。
障子门外传来一声低喝:“御家老大人!失礼了!”
门猛地拉开,一名年轻武士浑身浴血,几乎是滚进来的。正是新吉。他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在榻榻米上。
“殿下!”新吉喘息如牛,“阿部大人反了!他带着三十余人,已经控制了中门……不,不止中门!本丸的留守铁炮队被策反了一半,佐佐木大人……佐佐木大人他……”
黒木克之霍然起身,挡在森千夏身前:“佐佐木怎么了?”
“佐佐木大人就是内应!”新吉咬牙,额上青筋暴起,“属下刚跑到二之丸,就见佐佐木亲手砍了北侧门的守卫,把阿部的人放进了本丸!他说……他说殿下独断专行,不配做御家老,要拥立藩主的庶长子继位!”
森千夏脸色煞白,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
黒木克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森千夏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白得像骨。
“新吉。”黒木克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冬日的井水。
“在!”
“北侧门被破,铁炮队反叛,佐佐木倒戈——我们还有多少人?”
新吉低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属下逃出来的时候,殿下的直属旗本已经被围在西丸。恐怕……恐怕只剩下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了。”
三个人。
森千夏、黒木克之、新吉。
而门外,叛军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黒木克之没有回头,却向后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森千夏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却稳得像铁。
“怕吗?”他问。
森千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怕……怕殿下死。”
“不会。”黒木克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他松开森千夏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递给新吉,“拿着这个。”
新吉愣住了:“殿下,属下已经没有路可逃了。”
“不需要逃。”黒木克之的目光锋利如刀,“我需要你死。”
新吉没听懂。
黒木克之指了指房间角落那扇通往储藏室的小门:“那里有一道暗门,通往后院的枯井。井底有一条地道,直通藩邸外三百步的药师庙。这条地道只有历代御家老知道。”
新吉张了张嘴:“那殿下和夫人……”
“阿部要的是我,不是你们。”黒木克之看着他,“你活着出去,去药师庙,庙里有一个卖糖馒头的老人。你把铜印给他,他会带你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藩主亲笔写的一封信。信里说,庶长子的生母是毒杀先藩主的凶手。”
新吉浑身一震。
“拿到那封信,天亮之前赶到城下町的奉行所,交给奉行大人。”黒木克之一字一顿,“这是唯一的翻盘点。去吧。”
新吉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钻进了小门。
障子门重新阖上。屋外,叛军的火把已经映亮了纸障,人影幢幢,如同百鬼夜行。
森千夏靠在黒木克之背上,能感觉到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鼓。
“殿下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她轻声问。
“因为阿部看到我不在,会立刻搜遍整个宅邸。”黒木克之侧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而且,我娶了你,总不能在新婚之夜丢下你跑吧?”
森千夏没有笑。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故意留下的。用自己做饵,拖住阿部,给新吉争取时间。
“殿下骗我。”森千夏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你说不会让我只做一夜的新娘。”
黒木克之沉默了很久。
“我说过的话,从不食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所以千夏,今夜我们都要活着。”
障子门被一脚踹开。
五六个手持太刀的武士涌了进来,刀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为首的是一个宽额头的男人,身穿大纹羽织,腰间别着两把刀——正是阿部。
“黒木殿,别来无恙。”阿部笑容可掬,眼神却冷得像蛇,“今夜是你大喜的日子,本不该来叨扰。可惜啊,你非要违逆老中的意思,娶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叫我们怎么放心把藩政交给你?”
黒木克之缓缓站起身,太刀已经握在手中。他没有看阿部,目光扫过那些武士的脸,一个一个地记。
“阿部,”他说,“你动了我的人?”
阿部笑容不变:“你是说那个叫新吉的小子?我让他跑了,故意的。正好看看他能给你搬来什么救兵。”他拍了拍手,“搜!把地道口找出来!抓活的!”
两个武士冲上前,直奔那扇储藏室的小门。
黒木克之动了。
他没有挥刀砍向冲在前面的武士,而是一脚踢翻了烛台。烛火落在榻榻米上,火舌立刻蹿起。与此同时,他反手将太刀掷出——刀身擦过第一个武士的肩甲,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火星四溅,阻挡了后面人的视线。
“走!”黒木克之拉起森千夏,撞开了另一侧通往庭院的障子门。
夜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叛军,听到动静纷纷拔刀。
前有追兵,后有埋伏。
森千夏被黒木克之拽着踉跄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白无垢的下摆被血水浸湿,染成了暗红色。她抬头看见一个武士举刀劈来,刀光映着她的瞳孔——她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黒木克之侧身挡在她面前,用左臂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刀。
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闷钝而残忍。森千夏听见黒木克之闷哼了一声,血从裂开的袖子里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滚烫。
“殿下!”她尖叫。
黒木克之没有倒下。他右拳砸在那武士的面门上,趁对方踉跄,一把夺过他的刀,反手斩去。武士哀嚎着倒地。
然后他弯腰,用力将森千夏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往院子深处的假山跑。
身后,阿部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黒木殿,何必呢?你断了一条胳膊,还能跑到哪儿去?”
假山后面是一道矮墙。墙不高,但对一个手臂血流如注的男人和一个拖着白无垢长摆的女人来说,翻过去几乎是奢望。
黒木克之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顺着他垂落的左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
森千夏撕下自己的袖角,拼命去缠他的伤口,手抖得几乎系不上结。
“别管这个。”黒木克之用还能动的右手捧起她的脸,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听我说——翻过这道墙,外面就是马厩。找一匹马,往西跑,不要回头。”
“你呢?”
“我来挡住他们。”
“不。”森千夏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殿下说过,不会让我只做一夜的新娘。殿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所以殿下也要记着你说过的话——我们都要活着。”
她忽然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胁差。
刀鞘上,“啣珠守口”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森千夏将刀鞘塞进黒木克之怀中,反手握刀,退后两步,面朝追来的叛军。
月光下,她穿着一身染血的白无垢,单薄得像一片纸,手里却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上倒映着火光。
“来啊。”她说,声音抖,但没有退。
叛军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声来:“这女人疯了。”
黒木克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他重新握紧那把夺来的刀,站到了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断了左臂,一个穿着新娘的衣裳,面前是十几把雪亮的刀刃。
“我说过你倔。”黒木克之低声说。
“殿下说过的话可真多。”森千夏没回头,嘴角却弯了。
阿部慢慢走过来,似乎觉得胜局已定。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新婚夫妇,摇了摇头:“黒木殿,你堂堂御家老,竟然要靠一个女人来挡刀,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黒木克之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越过阿部的肩头,看向远处——那里,夜色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更远处,城下町的方向,一盏接一盏亮起的提灯光。
阿部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从暗处跌跌撞撞地跑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阿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奉行所……怎么会……”他喃喃道,随即猛地瞪向黒木克之,“是你!地道里跑掉的那个小子——”
黒木克之没有说话,只是将胁差的刀鞘举起来,在月光下晃了晃。“啣珠守口”四个字在暗夜里看不清楚,但阿部认得那枚刀鞘——那是御家老代代相传的信物,持此物者,可调动藩主直属的秘密同心队。
而城下町方向的那一排排提灯,正是秘密同心队出动的标志。
“你什么时候……”阿部的声音变调了。
“新吉去药师庙,不是为了拿那封信。”黒木克之一字一句,平静得像在说一桩陈年旧事,“那封信在三天前就已经在奉行大人手里了。新吉拿铜印找的人,是秘密同心队的队长。我让他带的命令是——天亮之前,围剿叛军,一个不留。”
阿部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佐佐木是你的内应?”黒木克之的声音很轻,“佐佐木确实砍了北侧门的守卫。但他砍的,是你安插在北侧门的人。他是我的人,从始至终。”
叛军中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下了刀。
阿部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远处,铁炮声终于响了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密集如雷。
“铁炮队!是铁炮队!”“北侧门有人杀进来了!”“不是铁炮队,是同心队!是藩主直属的同心队!”
叛军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火光中,无数黑影翻墙而入,刀光如雪。
阿部缓缓跪了下去。
黒木克之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森千夏。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臂的血还在流,但眼神清亮,像少年人。
“现在。”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御家老的正室夫人,愿意跟她的丈夫出去看看吗?”
森千夏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笑得比月光还亮。
她把胁差收进黒木克之怀中那把空刀鞘里,刀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殿下把刀给我,又把刀收回去。”她握着他的手,“这辈子,我怕是还不清了。”
黒木克之握着她的手,手很凉,却稳得像铁。
“那就慢慢还。”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过倒了一地的叛军,穿过被火把映得通红的庭院,推开了藩邸的大门。
门外,新吉浑身是伤,靠在墙角,看见黒木克之出来,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远处,秘密同心队的提灯汇成一条长龙,照亮了整条街道。黎明前的第一缕光正在天际线上隐隐浮现,像一道温柔而决绝的刀痕。
森千夏低头,看见黒木克之握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和他的刀一样,从不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