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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出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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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外出转转。
春苗开始发芽了,正值清明,连续几天未见下雨,他从地库里找出了许多年没用的自行车,擦去浮灰,调试了一下,简单装备了一些干粮和水,就上路了。两天前他就开始规划路线,原本是不想做任何的计划,走到哪里算哪里,犹豫了很久,还是大概看了下所要经过的地方,他不太想浪费这次外出的机会,想画几张风景写生,于是他带了个小巧的速写本,那种可以直接装进口袋的型号,出发前他又想了想,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到位。“猫…”,他心想这几天需要备足多少的猫粮才够吃。“等我哦。”,他又叮嘱了一些,抚摸了一会儿,于是就上路了。从子午大道直往南,到了黄良镇,他在那里做了短暂的停留,喝了一碗豆腐脑,吃了一个菜盒。“还是老味道”,他心想,又买了一个牛肉饼,准备带路上吃。车子毕竟有些年岁,骑起来似乎并不太轻松,尤其是山麓以北的地方,有段几公里长的缓慢爬坡,起初感觉还可以,骑到一半的时候就感觉有些吃力了。过了秦岭花卉市场,他下来走了一段,额头开始冒汗珠,抬眼一瞄,快到晌午了。“这才刚刚出发呀……”,一个冬天没怎么出门,他对出行变得有些迟钝,也过于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他被沿途的风景吸引,走了不知多久。当来到一个公路桥上时,他决定歇一歇。眼前一片都是未被开发的野地,还保留着原始的气息,空气中略微有些植物的味道,没有什么风,他停留片刻的功夫,就有一群小飞虫在头上萦绕。他挪动一步,它们也跟着。他还看到,桥下的河面上飘着一些绿藻类的东西,还发现在河岸边,有些田埂一样的结构,井井有条,显然这里有人打理,“是附近的村民?”,他猜测着,又走了一段距离,随后再次踏上车子。
在环山路这一带,周末会有很多车辆,从下午四点多开始就有堵车的迹象了,他很庆幸自己是骑行,并不会受到路况的影响,在机动车道旁,还有一条专为自行车骑行的道路,路面是塑胶的,也可以用来跑步。正想着,就看到远处有一个女士朝自己跑了过来,他忽然做了个决定,从路旁的岔道进入了林子。他好像更喜欢纯自然的环境,对于这片林子,多少有些微词。“树种的太整齐了”,他感觉自己有点儿埋怨。这片林子是环山路一带为了环境整顿而栽种的,延绵十几公里,隔三差五可以透过树林看到一些农家的小屋,有些地方小屋成群,而有些则毫无人气。这片林子里的树看着都不大,但对于夏天而言,这里倒是一个避暑的好地方。他顺着林子往里走,这里的光线开始有些暗了,越往里树长得越密集,慢慢发现骑行开始有些困难,他有些好奇再往里走会看到什么,于是停下车,步行了一段,里面由于不太见阳光,湿度也增加了,还有些凉意,土地有些松软,腐殖质覆盖着树根附近的地面,还有些掉落的树枝和树叶,他的脚上由于沾了些泥土,越走越沉,“啊…,不能再往里了”,他小心翼翼的踩着地面。视野逐渐被树干遮住,越来越严实,他看不到林子深处,只能到这里了。他悻悻折返,换了个方向,然后从林子里出来了。一直到日落西山,他都几乎在树林旁的骑行道上,他发现,这一带的风景虽然没有大的变化,但连绵起伏的山形也很有趣,由于这里没有机动车的干扰,他可以分心去欣赏这种变化,而且他发现这些山头看着虽然不高,但是离近后却是另一种不同的感官体验。“累了就在这附近留一晚吧”,他想到这附近有很多农家乐。几年前这里是农家乐营业的高峰期,通往秦岭的公路修好了之后,农家乐密集的出现在山麓以北的村子里,这些农家乐都是为了来这里游玩的人准备的,有些也是自己用,款待亲朋好友,顺带接待一些有缘来这里的游客,平时也都不怎么营业,自家院子只有那些来过的人或者回头客才被知晓,一传十,十传百的获得口碑。到了下午三点多,他想起带上的牛肉饼了。没想到这会儿吃起来这么香。他看了看附近,不知道这里的村子里有没有农家乐,进去看看吧,他继续往南骑了一段儿,路边的玉米地至少有上百亩,视野相当的开阔,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空气变得湿润了,“是要下雨了吗?”,他望了望山头,太阳看不到了,云层遮挡住,有一点点的闷,不过还好,空气中有股甜甜的味道,他很喜欢。不由地站在脚踏上,顺着一个小坡往下遛了一段距离,速度越来越快,他喊了几声,惊扰了地里的成群麻雀。鼻腔里有腥味,他知道这是要下雨了。脸上开始有些针尾刺挠的感觉,这样算是下雨吗,“不算吧,雨点儿比这大多了”。蹬了几圈的功夫,水滴就变大了,淅淅沥沥的开始下了起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老祖宗不会错的。他边想边准备找地方落脚。刚到堀垛村的村口,就被一个大妈拦了下来,大妈穿着藏蓝色的裤子,一件红黄相间的薄毛衣,显然很旧了,颜色都快褪去,肩膀头的位置有一块破损,里面的土粉色秋衣露了出来,大妈怔怔的看着他,简单交流后他发现大妈好像有点儿聋,说话总是打岔,声音有点儿震耳,大妈嗓门提的很高,生怕他听不见。嘴唇有点包不住门牙,还微张着,牙齿轻轻的压在下唇上,能看到上面的痕迹,长年累月形成的。雨水好像对大妈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和没下一样,他倒感觉很别扭,一只手遮在额头上,防止雨滴进到眼睛里。这时候,大概十米开外出现一个男子,加快步伐跑了过来,从年龄上和形象上判断,这个男子可能是大妈的家里人,显得更年轻一些,面目特征也和大妈有些像。男子喊了两声妈,他便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那个男子特别热情,一边拉着大妈,一边把他往屋里让,“顾不了那么多……,”,他二话不说就跟着男子去了。
到了,这就是一般的农家院子,鸡舍在院子里,一只土狗在台阶上卧着,看到来人就起来摇了摇尾巴,随后又卧下了。“这狗看不了门吧”,他瞎琢磨着,看到有只鸡在院子的一株矮树上落着,他突然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正在停车的当间,男子已经把大妈扶进了堂屋,不一小会儿又探出脑袋,让他进去歇着。男子打好了一盆水,让他洗把脸,他不太习惯用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脸盆这样的私人用品,这是个搪瓷盆,边沿已经磕掉了好几块儿,内层的金属也生锈了,外围一圈斑驳的漆色隐约能看到一圈凤凰的图案。这场雨让风变得更通透了一些,他看着堂屋外卧在台上的土狗,它竟然如此惬意。鸡也回屋了,安安静静的。等备好了茶,俩人坐在屋内靠门口位置的小方桌旁,他又想起来刚才那个大妈。便问了男子,男子说大妈很多年前得了脑梗,然后压迫神经导致口齿不清和耳聋,走路也不方便。除此之外她也是一身的病,精神还有问题。是老毛病了,据他说大概从自己十三四岁开始,大妈的精神就不正常了。至于原因,男子没多说。他也不知该如何起话头,就坐在那里,两人又听了会儿雨声。男子叹了一声,无奈与忧伤划过脸庞。能看出来他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讲了三十年前的一件旧事,“就是这儿。”,他说,“你根本看不出来这儿三十年前的样子,老太太也不是这模样。她是个能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村里没有不服的。”。他嘬了一口茶,茶叶沫子粘在了牙上,他抿了抿嘴,继续听男子说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力度,顺着血液直接送进心脏。他瞥了一眼院子里的小水坑,“老太太年轻时候是村里的会计。本来只务农,村长知道俺妈打得一手好算盘,就把她安排到供销社,让管账,老太太没别的,就脑子好,账本一清二楚,没错过。”,男子说的时候没看他,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地方,眼睛也没眨,“她就是太清了,太清了”,他突然皱了下眉,好像记忆到了一个拧巴的地方,在极力的挣脱。“她没偏过账,没有过,只有那一回……”,男子停了下来,静默好久。他感觉到安静的有些尴尬,于是轻声问男子:“哪一回?”男子的眼珠转向他,眼神有了愤怒,这一下着实让他有些吃惊,“村里张财东他屋丢东西了,说自己的箱子不见了”,“箱子?”,“对,张家有势,得罪不起,出了奇了,他们说俺妈把箱子偷了,说里面都是从山西做生意买的金银首饰。还说有人看见了。”,他皱了皱眉,“谁看见了?”,“说是有个碎娃看到俺妈从张财主他屋跑出来,提个箱子。俺妈根本没去过”,男子太阳穴皮下一鼓一鼓的,嗓门也高了几分,“俺妈找村长,说要讨个说法。”,说到这里时,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卧在台上的狗也看不到了,不知去了哪里。水坑倒映出院外的树影,被雨滴砸成了稀巴烂。“俺妈到那儿后,发现村长和张财东坐在屋里,他俩瞪着俺妈,一句话也没说。”,他听到这里,脚底猛的抖了一下,吓得立马缩回了脚,原来是狗进屋了,它就在桌子下面。“然后呢?”,他感受到了男人的情绪,这时他瞄了一眼里屋,刚好这时半截门帘被灌堂风撩起,他透过帘子与门框的缝隙,看到老太太在床边坐着,看着另外一个方向在发呆,胸前的衣服上有一些白斑,不知道是什么。这时男子又看着门外,“不知道,俺妈没说,回来就不咋说话了,没两天村口来四个男的,二话没说把俺妈拉走了。”,“去啥地方?”,“牢里,打了个半死。等出来人彻底变了。当时俺达才走不到两年。”,他说到这儿竟然噗嗤一声笑了,这一笑让他没反应过来,着实有点意外。“其他人呢?”,他问道,“那个碎娃,还有村长和张家,他们现在啥情况?”,男子这时语气平静了许多,平静里藏着压抑,“张畜生瘫了五年,死十来年了,碎娃好像也死了,听说有回跑水库耍淹死到里头了,村长狗日的调走了。”,男子这时候才喝了一口茶,应该都不热了。他突然又想到那个箱子,想知道下落,男子告诉他,这压根儿就是一个空箱子,后来这件事从张财主家的一个做生意的家眷口里传出来,不知是因为什么矛盾,一家分为了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分家后,这家眷把当年张财东如何因为暴露黑账而与男子的母亲结怨,怎么计划陷害报复她,又如何与村长勾结把她弄到牢里的来龙去脉,全都传了出去。之后这名家眷就携自己的男女老少,举家迁走了,不知所踪。他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凉。三十年了,所有的当事人几乎都不在了,只剩下大妈。他再一次看向屋里,大妈竟不见了。“没想过为老太太讨个说法?”,他问男子,口气中略带质问,男子摇了摇头:“俺妈已经这样,讨说法能咋?活完拉倒。”,他沉默了。男子的话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许久没言语。这时候雨好像小了些,狗跑到院子里舔水坑去了。大妈不知什么是竟然已经到了大门外,走到场地很远的地方了。男子急忙起来,他和男子几乎一起出的门,骑上车子就直接往回走了,一路没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张风景速写也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