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海》宁丹大道

3、第 3 章 新邻居

　　戴静勉在码头遇见了托马斯。
　　老渔夫背对着他，皮肤被烈日晒得发亮，虽然年过6旬，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在盯着天边瞧。
　　手上整理渔网的动作不停，很娴熟，仿佛干了一辈子。
　　看到戴静勉靠近，他抬起头，很友善地冲他打招呼“早上好，詹姆斯。”托马斯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当地口音“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咳嗽好啦？”

　　“差不多了，”戴静勉说，“谢谢关心。”

　　“不客气。”托马斯转身继续整理渔网，他没有试图将聊天加深，只是很自然地进行着手上的工作，忙完以后，洗干净手才开口说，“我看你最近闲着没事干。要不要帮我整理一下这些网？我这把老骨头最近不太行，有个帮手就能轻松很多。”

　　这个工作机会来的相当巧妙，不是“你想不想帮忙”，而是“我需要帮助”，让戴静勉犹豫起来，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但问题是，他并没有类似的工作经验，看着托马斯手里的渔网，那些网上沾满了海草和盐渍，说明这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但转念一想，他的目的是要融入社区的，或许这会是个很好的开始也说不定。

　　于是戴静勉认真起来“多少钱一天？”。

　　“一天五十块，”托马斯说，“如果你能每天来，我可以给你六十，提供午餐。”
　　虽然这是岛上的最低工资标准，但对于戴静勉来说，钱不在他的首要考虑范围内，他需要的是身份认同，所以他才会先问工资。
　　“好的，”戴静勉说，“我明天来。”

　　从那天开始，戴静勉成了码头的常客。

　　每天早上六点，他会从别墅出发，骑着那辆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摩托，抵达港口，托马斯已经在等他，背后是正在升起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工作听起来简单但其实很烦琐，整理渔网首先要检查是否有破损的地方，如果有要提前修补，然后把网卷起来放在船上晾晒，有时候他们也会一起出海，戴静勉学会了撒网，收网，以及如何处理刚捕捞上岸的鱼。

　　在这个过程中，戴静勉学到的不仅仅是关于打鱼的技巧，更重要的是，他越来越像个正常的打工族了。
　　码头上还有其他的渔夫，大多是当地人，有一个叫陈老的中年人，会说中国话，祖籍福建，已经在这个岛上生活了三十年，还有个叫小李的年轻人，大概三十出头，是从台湾移民过来的，以及一个叫王阿明的男人，五十来岁，听说之前在香港做生意，现在隐居在这里。

　　这些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白天和戴静勉一起工作，说笑，下班了偶尔去酒吧街吃饭，聊天。
　　大家讨论的话题大多是关于天气，鱼市的价格波动，和岛上的各种新闻，没有人会打听彼此的过去，也没有人对别人的来历感到好奇，在加勒比，仿佛这是一种默契，尊重每个人的秘密。

　　戴静勉很快就融入了这个群体。

　　他不是最健谈的，但他很可靠，他说话算话，按时打卡，手脚勤快。
　　他闲下来的时候会帮别人修补渔网，也会主动去做最脏最累的活，更会在伙伴们力不能及时伸出援手。

　　晚上他们照例来到小酒馆，墙上斑驳掉漆，地板也刷不干净，但这并不影响工人们休闲娱乐。

　　他们坐在一张破木桌子前，托马斯捏着自己的肩膀抱怨“鬼天气，怕是又要变咯。”
　　戴静勉不明所以，其他人都笑笑，好像早就见怪不怪，陈老替他解释“托马斯的肩膀上有伤，换季变天，他都提前能知道，比天气预报还准呢！”
　　“哦？原来是移动的气象检测器，失敬失敬！”
　　大家碰杯，气氛热络起来。
　　回家的时候，托马斯已经有些醉意，拉着戴静勉的手啰嗦“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没关系，等着吧，一个星期，不对，三天，最多三天，台风肯定就要登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这副老骨头的威力了！”

　　“好好好！那让我们翘首以待吧！”
　　戴静勉起初并不在意，每天艳阳高照，他都快打赤膊上阵了，托马斯的醉话果然不能当真，但第三天夜里，天气真的变了。

　　一开始只是云层变多，原来永远蔚蓝的加勒比海上空，开始被灰黑色笼罩，他打开电视，报播报员神情严肃地预告着台风“玛丽亚”正在逼近。

　　码头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渔夫们每天聚在一起讨论飓风的路径，他们用海员的直觉和经验来辩论这次的事故中心到底在哪里。
　　托马斯说他感觉已经闻到了咸腥的味道，陈老说他看了三十年的加勒比飓风，托马斯的“感觉”不对。

　　小镇的居民人云亦云，很快陷入恐慌，超市里出现了疯抢物资的情况，食物，水，手电筒，电池...所有能用上的都被清空下架。尽管电视台已经出了安抚民心的告示，但没人愿意相信，都怕自己晚一步，玛丽亚连夜打电话给她的供货商，但被告知所有补给都被中断，因为码头已经停止了正常的运输。

　　建筑工人和志愿者们在镇上加固大小建筑，用木板钉住窗户，用绳子固定门框，在屋顶加盖厚瓦片，戴静勉拒绝了专业团队的帮助，说他会自己处理。

　　广播电台开始每小时更新一次信息，飓风的速度，强度，预计降雨量，哪怕大家听不懂，也会认真记住，因为媒体给的标题说，这可能是近十年最强的飓风。

　　学校停课，政府办公室宣布周五前闭门，旅游公司建议游客尽快离岛。

　　恐惧正在一点点顺着下水管道蔓延。

　　戴静勉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处理自己的别墅，他得去码头帮托马斯保护财产，虽然这是个好大的工程，但好在人多力量大。

　　“感谢，詹姆斯，”托马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危险来临的时刻，真正的朋友才会出现。”

　　戴静勉撸了把额头的热汗，摇了摇头转身继续他的工作。
　　但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朋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随着台风逼近，防灾的工作如火如荼，临时避难所建立完毕，方便无家可归的人。街上巡逻的警察和消防员加班加点，挨个敲门，提醒居民做好准备。
　　戴静勉为了绕开巡警，特地从小路回家，结果被一个疯子拦住，他喝得醉醺醺的，大声说这次的台风会把整个岛都吹进海里。
　　戴静勉的别墅虽然不大，但他也花了一番心思做了防固，窗户上都钉上木板，
　　确保屋顶没有松动的瓦片，甚至他提前清空了排水管，确保雨水不会堆积造成塌陷。
　　最后的夜晚，他用防水胶条再次密封了所有窗户门缝，把重的家具都搬到了客厅中间，。
　　清点屯粮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了隔壁有动静，戴静勉特地贴着墙面仔细观察了一会，怕自己出现幻觉。
　　因为左右两间别墅，在他搬来之前就已经空置了大半年，这点他是和房东再三确认过的。

　　很轻微的桌椅挪动声，响了三下，戴静勉屏住呼吸，紧接着，隔壁屋子忽然亮起了灯，确定了，百分百有新住户搬了进来。

　　这栋房子已经空置了大概两年，上一任是个美国人，后来因为投资不善回国了，从此就没再来过，房子久无人烟，逐渐得破败，戴静勉当时三套都实地考察过，也是因为这间改动最小，才租了下来。

　　有规律的敲击声源源不断，很显然，隔壁的主人正在整修它。

　　戴静勉观察了一下灯火的位置，客厅，卧室，厨房，一盏接着一盏，他悬着的心在看到大门外那辆黑色宾利时，彻底死了。

　　在这座并不出名的小岛上，宾利就像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宣告着主人的身份与地位，也就是说，他的新邻居，非富即贵。

　　戴静勉的警惕心瞬间被激发。

　　他从厨房走出来，不着痕迹地观察隔壁，别墅的大门半开，有人闪过，戴静勉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挺拔的年轻剪影。

　　他正在检查窗户，动作很专业，就像之前做过无数次一样。

　　戴静勉继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厨房。

　　心里安慰自己，没准是个来度假的富人，只不过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了百年难遇的台风，毕竟这样的人岛上不多少见，他们有钱，有闲，喜欢在风景好的地方购置房产，虽然大部分都不会在这个房子里住超过一周。

　　但戴静勉的直觉又告诉他，这个新邻居可能有点不同。

　　台风在夜里十点钟登岛。

　　强烈的风速，一张嘴沿街整排的树木瞬间弯腰，暴雨紧随其后，雨量不是一般的大，仿佛天上漏了个大窟窿，打在窗户上的力道简直让人担心会不会被敲破。

　　戴静勉坐在客厅的中间，点着蜡烛，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闪电时才能看到一些轮廓，他已经关闭了所有的灯，并且断掉了主电源，如果有人试图闯进来，突然亮起的灯可能会让他处于不利的位置。

　　他听着窗外的风在尖叫，像是动物被掐住脖子后的垂死挣扎，它呼啸着从每一间房屋经过，试图找到任何缝隙钻进来，屋顶上的瓦片在移动，金属在弯曲，木头在咯吱咯吱地随地起舞。

　　但好在，房子尚且坚固，他这几天的付出总算没有白费，目前没有雨水漏进来，所有的窗户都在尽职尽责坚守岗位。

　　停电的时候大约是半夜。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台风期间电力供应会在第一时间中断，戴静勉有手电筒和蜡烛，所以这不是问题。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音。

　　起初很轻微，紧接着陡然一声清脆，戴静勉甚至听到了隔壁的咒骂声，他猜可能是老房子临阵磨枪，窗户破裂后风灌了进去。

　　隔壁的人显然没有做好万全准备。

　　戴静勉考虑了一下，他是可以假装没听到，继续坐在自己的房子里，等待台风过去。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常理的选择。
　　毕竟他也是孤身一人，冒着狂风暴雨去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想都不划算。
　　但还是他穿上了雨衣，把手电筒用胶带捆在手臂上，打开门前，特地伸头试了下风力，差点被拽出去，这一趟比他想象的要凶险，毕竟出门都这么困难，可他转念一想，但隔壁的人可能更无助。

　　戴静勉拉开大门，埋头冲了出去。

　　几乎一瞬间，风和雨就像长了眼睛的蚂蟥，蜂拥而至，他被吹得踉跄了几步，纯粹靠着身体核心才稳住，他弯下腰，快速冲向隔壁。

　　门是打开的，戴静勉一头扎了进去。

　　等他掀开帽檐，发现屋内一片狼藉，碎玻璃渣崩得到处都是，仅有的几件家具东倒西歪，雨水正在不断地涌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窗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窗户的缝隙。

　　“需要帮助吗？”戴静勉大声喊道，艰难盖过风和雨的声音。

　　年轻人转过身，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戴静勉看到了他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是深邃而精致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因为雨水的暴击，已经紧贴在身上，几乎成了皮肤的一部分，尽管如此狼狈，但他的眼睛依旧发亮，即使在这样危机的时刻，戴静勉也能从中看到冷静和理智。

　　“麻烦，我太感谢了。”男人先用英语回答，随即又切换成中文“我需要，请您帮帮我。”

　　声音莫名产生一种熟悉感，戴静勉甩甩头，眼下他没时间去思考其他，窗户破了，需要赶紧封住。
　　他很快锁定了客厅角落的木板，二话不说扛过去，“让开，”戴静勉发号施令。

　　年轻人立刻明白过来，他错身让出位置，方便戴静勉工作，同时还很贴心地利用身高优势遮挡风雨，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说明，这是个心思纯良的人。

　　固定木板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飓风的威力下变成了一场体力和意志的考验。两个人需要用力把木板抵住窗户破洞，然后用钉子把它固定住，风在不断地偷袭，三番两次要把木板卷走，雨水模糊了视线，破碎的玻璃割伤了戴静勉的手。

　　但最终，两人还是坚持了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每道口子都被木板封住了，最后一处破绽被搞定是，明显能感觉到屋内的风声小了许多，渗水的也被堵住。

　　戴静勉累得呼呼喘粗气，整个过程其实就花了十来分钟，但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谢谢您，”年轻人朝他伸出手。
　　戴静勉近距离的看了他一眼，发现，自己第一印象还是有些保守了，这个男人哪是什么长相周正而已，精致的五官，配上湿漉漉的眼睛，简直像油画里走出来的缪斯。
　　手电筒的光线刚好照到对方，戴静勉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看明白，是感激吗？

　　“我叫詹姆斯·李，就住在你隔壁，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戴静勉试图减轻对方的愧疚感。

　　“我姓盛，”年轻人的嗓音低沉，握手的力道很有分寸，但戴静勉还是察觉除了他的刻意。

　　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局促，男人又加了一句“感谢你的出现，李。”
　　不知为何，戴静勉从他一本正经的话语里读出了一些别样的情绪，他重复自己的名字时，似乎带着某种咀嚼的意味，好像他是端上桌的甜品。
　　屋外台风还在继续，屋内的温度却在缓缓回升，戴静勉有些尴尬，他主动岔开话题“除了窗户要补，我看你这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你有没有检查过排水口，万一堵住就麻烦了，另外你这些重的家具，得尽快需要搬到安全的位置，否则被掀翻的话，容易伤着人。”
　　戴静勉有些喋喋不休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住嘴，但年轻男人却没有在意，只睁着亮堂的大眼睛，低头问他“那，请问李先生，你的房子准备好了吗？”

　　“啊？“”戴静勉措手不及，挠了下头“我的肯定是早就加固完毕了，毕竟，我在这儿，都老住户了嘛。”

　　“那好，既然你的房子不需要担忧了，今晚就麻烦您留下，帮我一起重新整修一遍吧。”
　　“蛤？”戴静勉没想到，这人前一秒彬彬有礼，转头就蛮横了起来，他不是在询问，而是毫不客气的，直接替自己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