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台风将至 ...
-
完全接纳自己的新身份后,戴静勉的日常步入正轨。
早上七点起床,晨跑五公里,冲凉,坐在落地窗前晒着晨光吃早餐。
然后他会去镇上的咖啡馆坐一个小时,看会报纸,中午回家,笨手笨脚下碗鸡蛋面。
午休一小时后,他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修缮别墅。
这其实很有必要,因为老房子房子隐形的漏洞非常多,水龙头滴水,油漆剥落,露台的木板有几块翘了起来...
他从镇子东头的五金店买好工具和材料,开始一件件地修。
太阳落山后,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播放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地方内容,戴静勉百无聊赖,他起身,准备去采购啤酒。
这家超市叫“玛丽亚的市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本地妇女开的小店。
货架上摆满了各式上品,五花八门,但仔细看,能发现大多数都是罐头和冷冻食品,偶尔也有一些新鲜的果蔬,得碰运气才买得到。
墙上钉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粉笔字歪歪扭扭,每周都会更新。
“早上好,先生!”玛丽亚看到他进来,立刻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打招呼。
她是一个很健谈的人,比起没过房东稍逊一些,但对陌生人的好奇心不会过分。“第一次来吗?”
戴静勉点了点头。
他有些局促,因为这不是他的日常,哪怕是在上海。
现在,他得学着,像个普通一样,打发漫漫长日,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对他来说尚且属于发育不全的新技能。
在以往混江湖的岁月里,他是从来不用自己买菜的,要么是手下准备好,要么是在餐厅吃,说出来怕人笑话,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挑选出一个之水丰富的番茄。
他在蔬菜区停留很久,艰难分辨着标价签上的文字对应的类目,番茄,洋葱,还是黄瓜,青椒。
直到玛丽亚走过来,很自然地开始向他介绍,她的动作很娴熟,显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番茄要选这种红的,用手轻轻按,有点软度就可以了,太硬了没味道的。”她一边说一边示范。“你看,青椒要选这种肉厚的,看起来饱满的,洋葱的话你用手掂量下,紧实,没有塌陷,就是合格的。”
戴静勉认真地听着,仿佛回到了中学课堂。
他学会了怎么分辨食材的好坏,学会了怎么判断价格,学会了一个正常人对生活该有的需求。
随意挑一些,放进购物篮后,他去了肉类区,拿起冷冻的鸡胸肉,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然后拿起一包虾,心里琢磨“虾应该比较简单吧?”戴静勉回忆,以前饭桌经常看到白灼虾,应该煮一煮就能吃。
结账时最后的战利品有,番茄,洋葱,黄瓜,冻虾,番茄酱,橄榄油,面包和一瓶水,很奇怪的组合,但玛丽亚没有妄加评论,只是笑着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了一个布袋子里。
“一共是十八块钱。”她说。
戴静勉给了她二十块,告诉她不用找了。
“谢谢你,年轻人,”玛丽亚笑得很灿烂,“欢迎来到我们小镇。”
戴静勉的微笑夸了一瞬,他距离“年轻人”三个字已经有点远了,但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他回到了别墅。
房子还是原来的那间房,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当他放下购物袋时,忽然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差别,是的,这个地方,开始有“家”的感觉了。
不是因为额外添置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离开。
戴静勉把电视声音调大,哼着中文歌,开始做饭。
迄今为止,他从未真正做过饭,厨房里的工具崭新锃亮,炉灶上架一口汤锅,炒菜锅和晚盘堆在一起,价签还在上面。
他先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烹饪冷冻虾的步骤”,然后按照教程开始操作。
“解冻。”戴静勉打开水龙头冲了十分钟,然后在平底锅里倒上橄榄油,热了之后,把虾放进去,“嗞拉”一声,他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重新回到位置,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翻看视频,用铲子翻动虾,博主特意标注,等到虾子颜色呈现粉红,就算完工了。
五分钟后,当他尝到第一口熟食味道,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戴静勉哼着小调,把虾铲到盘子里,加了一些盐和黑胡椒,配上番茄酱,最后裹进吐司里,味道好极了。
这顿饭,相当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但当他坐在露台上,一只一只放进嘴里,味蕾的满足是货真价实的,并非之前那种虚假客套,建立在金钱地位上的浮华,是丰衣足食带来的妥帖,舒心。
吃饱喝足,他又给自己找了新的活干,换水龙头,花了两个小时,把旧的卸下来,装上新的,测试水流。
当清澈的水流畅通无阻时,他停留了好久,听着“哗啦啦”的间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隔天早起,他成了天花板维修工,先用腻子刀,仔细铲除了老旧的漆印,然后刷上新的,这是个让人重复到机械的工作,得保持同一种节奏,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纯粹的体力劳动有个好处,身体的疲累会带动脑部,催眠自己进入一种真空状态,所以当晚他睡得很踏实。
修木地板花的时间最久,因为他需要先找到翘起来的原因,确定是下面的水管漏了造成的积水后,他去联系水管工人,约定好时间,上门维修。
每做完一件工作,戴静勉都会站在远处欣赏成果。
虽然他的手艺粗糙,但这种自己创造,自给自足,只看眼下的日子,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些年来,他做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决定,要杀掉一个人的当下,可能他连名字都还没认清,可下一秒,那人就倒在了血泊中,而他,已经收拾好残局,隐身到了人群里,没有人知道是他,因为整个过程看上去更像是意外,当然最终也只能是按意外处理。
在位的时候,他从不往回看,从不给自己开倒车的机会,但现在不同了,他有大把时间,有丰富的新力,可以一遍遍,翻尸倒骨,回味再品。
房子终于按照戴静勉的标准,无懈可击了,他突然闲了下来,早早抛在脑后的那些人和事,如今都囫囵个活了过来,开始来找他叙旧。
凌晨三点,戴静勉从梦中惊醒。
这一个月发生的很频繁,他从床上坐起,前胸后背都被冷汗浸透,嗓子眼有种被勒住的感觉,呼吸困难,他平复很久才算稳住心跳,回过神的瞬间告诉自己“没事的,还活着,还在别墅里”。
他总算见识到了,旧伤的威力。
那年戴静勉二十八岁,一次行动失败,他被利刃贯穿,刀尖从他的左肋骨穿过,差一点就刺穿了肺叶,当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那种冰冷的呼吸一点点离开,抓不住的感觉,到现在还清晰地留在他的身体里,绝望,孤独。
当然最后他活了下来,手术异常成功,经过几个月的休养,伤口也愈合了,但身体的记忆并没有消褪。
每次当他心情紧张或者睡眠不足时,那种刺痛就会死灰复燃,他知道不是真实的,毕竟医生说,伤口恢复的相当优秀,那只能是回忆趁虚而入,幽灵作祟,企图趁他脆弱不堪时痛下杀手。
他不会妥协,任何人或事,都休想击垮他戴静勉。
拖着颤抖的身体走到浴室,他开了小夜灯,镜子里映出了男人狼狈的面孔,乱糟糟的头发,眼下乌青,嘴唇苍白,他掀起了自己的t恤,审视着胸口。
那条痕迹已经很淡了,几乎融入了皮肤肌理,但如果仔细看,长长的缝合口依然骇人。
他的手指沿着疤痕,从肋骨的位置一直摸到腋下,皮肤是冷的,没有知觉。
“还在吗?”他语气低沉,喃喃自语。
镜子当然无法回答。
他回到卧室,没有再睡,也睡不着,索性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还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等待天亮。
这样的夜晚,变得越来越频繁。
江湖中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里,他是从来不做梦的,或者说,他做过梦,但他紧绷到梦中依旧保持警惕,多年的颠沛流离,让他的身体养成了一种习惯,永远无法完全放松,即使在休眠状态也不行。
但此刻,在这个平静的海边小镇里,在这个没有敌人,没有威胁的地方,他的身体反而开始了背叛。
在梦里,他会回到那些曾经经历过的战场。
有一个梦反复会出现,一个破旧的地下室,那是他第一次遇见盛琉璃的地方,濒死的少年躺在一张肮脏的床上,双眼被蒙上,他的呼吸很浅,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戴静勉试图去救他,但每一次他靠近的时候,少年就会睁开眼睛,用一种恐惧,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少年说:“别走。”
戴静勉回应着:“我不走。”
但当戴静勉转身找药的时候,刚一回头,少年就消失了,目之所及,只剩下一滩血,一张床,空空荡荡。
场景循环反复,直到戴静勉在梦里尖叫着醒来。
等他冷汗歇透,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再次投入睡眠时,另一个噩梦闻声赶来:在大西洋上,“海天一号”正在燃烧,火焰蔓延到甲板,船舱,顷刻间吞噬了所有人,他试图逃离,但不知怎的,腿像被钉死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手,从血红的海水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腿。
戴静勉想要救那个人,但他自己也在下沉。
最后两个人一起沉入了黑色的海水里,他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对方的嘴里吐出了很多气泡,然后那只手松开,两具人影飘向海底。
梦里的真实,和绝望,都像一把剪刀,在他的心口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看不见莫不着,痛得很扎实。
戴静勉试图靠安眠药来解决问题。
他从镇上的药店买来了一些三无产品,药效确实可以,吃了之后立马陷入昏迷,但诡异的是,在药物诱导的睡眠中,噩梦会变得更加清晰,真实。
有一个晚上,他梦到自己被活埋,躺在一个狭小逼仄的棺材里,四周不停地往下填土,他试图推开棺材盖,但推不动,他尖叫,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听到了铲子刨坑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泥土堆积在盖板上,沉甸甸压下来。
他在梦里切切实实地窒息了。
万幸他拼命挣扎后尖惊醒逃离,为此把自己狠狠摔到了地上,用尽全力地呼吸,花了好几分钟才让大脑确信,此刻的自己还活着。
之后他再也没有吃过那些药。
但戴静勉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会听到脚步声,回头去看,空空如也,穿衣服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人在笑,仔细去瞧又没了动静,在大街上溜达总感觉别人在对他切切私语,他瞬间丧失游玩乐趣小跑着躲回了家里。
吃不好,睡不好,长此以往,戴静勉的免疫系统崩溃了,感冒恶化成了支气管炎,咳嗽得很厉害,有时候甚至能看到血。
玛丽亚问询很担心,特地上门看望,带来自己祖传食谱的药汤,她大声嚷嚷着让戴静勉去看医生,但被果断拒绝,因为医院意味着被盘查,留下记录,他不能这样。
戴静勉一个人在别墅里硬扛。
门窗紧闭,整个屋子清一色的漆黑,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外面的一切,但凡一点声音都会让他汗毛直立,包括海风吹过树叶的,远处的船笛,以及邻居家的狗叫。
他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随时准备预备好进行一番搏斗。
但,敌人没有来,这就更糟糕了,永无止境的等待远比确定的危险更折磨人。
第三周,戴静勉误伤了自己。
在大脑模糊,思维混乱的间隙,他会用指甲去抠胸口的疤痕,直到抠出血来,洗澡水调到滚烫,看着皮肤变红,起泡,又或者,半夜时分去冲冷水澡冻到牙齿打架。
这些行为只有一个目的,确认身体还能感受到真实的疼痛,在无尽的精神折磨中,身体的疼痛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有一个晚上,他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看着自己胸口那条被他重新抠开的疤痕,鲜血一滴滴地滴在瓷砖上,突然有种诡异的满足感,血是红的,不停往外渗,真好啊。
至少,他还活着。
即使在至暗时刻,戴静勉的日子还是继续向前的。
约莫一个月后,戴静勉的身体逐渐恢复,感冒好了,咳嗽停了,能够再次完成晨跑,虽然每一步都很沉重。
他又回到了晨间的咖啡馆,虽然他坐的位置现在需要背对着门。
镇上的人们也开始适应,这个叫詹姆斯·李的陌生男人。
一个叫托马斯的退休老渔夫走过来,问他是不是需要帮手修房子,戴静勉拒绝了,托马斯还是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
一个叫露西的女孩,大概二十出头,在镇上的旅游公司上班,咖啡馆里跟他打招呼,邀请他参加周末的沙滩排球比赛,戴静勉礼貌地摇摇头。
房东玛丽亚有一天送来了一盒她自己做的椰子饼,说是欢迎他正式成为这个社区的一部分,戴静勉接受了,并且在第二天,回送一盒他自己做的番茄意大利面。
他感觉到了被接纳。
詹姆斯·李这个身份正在逐渐加深他的真实性,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个名字,越来越多的人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而戴静勉则在这个过程中,也在一点一点向新的人生渗透。
有时候,在清晨的阳光里,他会和玛丽亚一起在超市里挑选蔬菜,或者和托马斯坐在码头边看海,有一瞬间,他会忽然忘记自己的叫戴静勉,在那些片刻里,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普通的,平凡的,没有秘密的人。
戴静勉感到一阵惬意,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新的风浪就要来临,平静的时光即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