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重置》临川不羡魚

4、第四章 真不是逃难

　　他们最后还是离开了那片旧城区。

　　凌晨三点多，长信市的主城区依旧灯火通明，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偶尔有巡查车辆从他们藏身的巷口驶过，车顶的蓝白警示灯短暂扫过墙面，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霑梦裴靠着一面斑驳的旧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被刚才那一路跑出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呃，不，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大衣上沾着灰，鞋底也不知道踩过什么脏东西，刚才从后院一路跑出来的时候甚至还被灌木划破了袖口。

　　旁边的陆屿倒是没什么变化，除了衣服上多了些灰，肩侧有一道很浅的擦痕，整个人仍旧站得笔直。

　　霑梦裴喘气看了他一眼：“你不累？”

　　“准确来说我不会累。”

　　霑梦裴点点头：“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同样跑了这么久，他已经累得像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狗，陆屿却还能站在旁边分析周围的风向和道路结构。

　　这就是科技。

　　人类辛辛苦苦进化几百万年，最后造出来的东西专门用来提醒自己有多菜。

　　好容易平复了一下呼吸，霑梦裴现在才感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现在安全了吗？”

　　陆屿扫描周围：“第一轮追踪已经结束，但对方仍然在搜索。”

　　霑梦裴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世纪难题：“那我们今晚去哪儿？”

　　他们甚至连钱包、身份证件和换洗衣物都没来得及拿。更别说找个地方安全睡一晚了。

　　霑梦裴看着自己这两个身无分文甩火腿出来的倒霉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嘴角抽搐：“我们是不是把事情搞得有点大？”

　　陆屿面无表情：“根据目前情况，确实。”

　　“……”

　　“但主要原因是你决定带我离开住宅。”

　　“？”

　　霑梦裴被噎了一下，“不出来你就没了！你个蠢货。”

　　陆屿站在他对面，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霑梦裴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有百分之三十二的电量。

　　“我们得回去。”

　　陆屿看着他确认：“回住宅区？”

　　“当然不是回去送死，”霑梦裴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已经重新有了点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拿个车。”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住宅区外围的道路已经被临时监控覆盖，黑色轿车仍停在不远处，车内的人显然没有离开。

　　但他们不知道，早在半个小时前，霑梦裴已经利用家里的旧安防系统制造了一次虚假的室内活动记录。

　　客厅灯光亮了三次，阳台门开合两次，甚至连厨房的智能设备都被远程启动过。

　　监控系统里，一切看起来都像有人还在屋里。

　　而真正的两个人，悄声咪气鬼鬼祟祟已经绕到了小区后侧。

　　陆屿从一处矮墙翻过去，落地时稳稳当当着陆，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霑梦裴紧随其后，落地的时候差点直接跪下。

　　“……”

　　陆屿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你还好吗？”

　　“还行，”霑梦裴扶着墙站起来，嘟囔着，“还真是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

　　陆屿朝他伸出手：“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

　　霑梦裴嘴硬地站直了，下一秒，他膝盖一软，脚下一个踉跄——

　　陆屿及时扶住他的手臂。

　　“……”

　　霑梦裴一脸悻悻地：“我收回刚才的话。”

　　陆屿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扶稳他往前走去。

　　两个人沿着后侧维修通道进入住宅区，绕过监控死角，很快回到那栋熟悉的小洋房。

　　屋里仍旧亮着一盏灯，沙发、书架、落地窗、厨房，甚至随手放在桌上的那只杯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仅仅只是刚刚过去不久，他却忽然觉得这里陌生得厉害。

　　但根本没时间让他在这里伤春悲秋慢慢感叹。

　　衣服、洗漱用品、充电设备、能量液、简单的医疗用品，一股脑全部塞进箱子里去。

　　霑梦裴走进书房，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放着一叠空白卡片，还有几支已经用了很久的画笔。

　　他想了想，又转身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博尔赫斯的诗集。

　　陆屿有些不解：“这些是必要物资吗？”

　　“不是，但我们是去旅行又不是逃难。”

　　这下陆屿真的挑眉看他了，一句“你确定？”呼之欲出。

　　其实霑梦裴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们现在确实就是在逃难……

　　但是可以体面一点嘛……

　　霑梦裴只是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不久，他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台老旧的胶片相机，机身已经有些磨损，却被保存得很好。

　　他把相机放在掌心，轻轻擦了一下：“这台相机也带上。”

　　陆屿看着它：“尼康□□。”

　　霑梦裴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数据库有相关记录。”

　　霑梦裴点点头，低头看着相机：“我爸以前经常用它。以前我总觉得，照片这种东西挺没意思的，明明知道人会变，地方会变，最后什么都会过去，还非要把某一刻留下来。后来才发现，人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会失去，所以才想留下。”

　　陆屿安静地听着他说话，系统却自动记录下这句话。

　　【语音记录。】
　　【关键词：照片。】
　　【关联对象：霑梦裴。】
　　【存储。】

　　收拾完东西后，天已经蒙蒙亮了，霑梦裴坐在客厅地板上，低头看手机。

　　有几条昨晚没看到的工作消息。

　　他盯着那些消息看了一会儿，最终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王总。早上好。”

　　电话那头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早打过来，愣了一下才说话：“哎，小裴？你这大清早怎么了？”

　　霑梦裴靠着沙发，闭了一下眼，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私人事情，可能要离开长信一段时间。”

　　“要离开多久？”

　　“不确定。”

　　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那美术馆那个项目……”

　　“嗯，这个你不用担心，”霑梦裴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城市刚刚苏醒，高架上的车流正在慢慢增加，“我会按照合同支付违约金，已经完成的稿件我会全部整理好发过去。另外我这边有两个同行朋友，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推荐他们接手。”

　　“这……”

　　“真的很抱歉，”他笑了一下，“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

　　电话挂断后，霑梦裴又打了几个电话，迅速处理了栏目合作、美术馆项目和私人工作安排的交接。

　　直到最后一个电话挂断，他才重新靠回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屿一直站在旁边：“你未来几个月的收入会受到影响，行业信誉也可能受到影响。”

　　霑梦裴没有看他，点头道：“这些对我来说问题不大。”

　　“你的生活轨迹会发生明显变化。”

　　霑梦裴抬头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现在已经发生很大变故了，你这么说是不是没意义。”

　　陆屿沉默了两秒：“为什么？”

　　霑梦裴却怔了一下。

　　他知道陆屿不是在问自己的工作，他在问自己为什么会作出，带走他，不把他交出去，现在又放弃自己的所有踏上一条完全未知、冒着风险的路程的决定……

　　他一时回答不上来。

　　霑梦裴看向窗外，如实道：“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想再去想到底为什么了。”

　　他停了片刻。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还是会继续留在长信，继续接那些工作，偶尔画画，偶尔一个人出去走走，然后每年在爸妈忌日的时候跑去长信桥吹风。”

　　陆屿垂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现在还有机会可以选择回到这样的生活。”

　　“确实，”霑梦裴没有否认，“可是我现在突然觉得，好像也可以换一种活法。”

　　霑梦裴看向陆屿：“你不是还有一百多天吗？”

　　“准确来说，目前剩余运行时间为106天。”

　　霑梦裴一愣：“什么时候少这么多了？”

　　“昨晚持续运行、移动以及核心损耗。”

　　霑梦裴接受这个事实，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所以我们得走了，别想着我们在逃难了，听起来太落魄了。这段时间我想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人类世界。不是战场，不是训练场，也不是那些回收中心。而是去看看雨林，看看雪山，看看沙漠，看看海。怎么样？”

　　系统正在进行路线计算。
　　【旅行可行性：71%。】
　　【主要风险：不可预测事件。】
　　【附加风险：目标人物情绪波动。】
　　【建议：建立长期移动计划。】

　　几秒后，陆屿点头：“可以。”

　　霑梦裴笑了：“这么爽快？”

　　“因为这是目前提高剩余时间利用率的最优方案。”

　　“……行。”

　　他们选择了另一辆车。地下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一辆深绿色的硬派越野车停在里面，车身经过重新保养，轮胎和底盘也做过适度改装。

　　霑梦裴走过去，拍了拍车头：“认识一下，这是船长。”

　　陆屿站在车的面前，对全车进行安全检测：“明白。”

　　霑梦裴打开后备箱，把最后一个背包放进去。

　　车内的充电系统已经重新接好，霑梦裴检查了一遍线路，又把自己的手机插上：“以后你可以在车上充电。”

　　陆屿点头：“车载系统可以接入我的数据终端。”

　　“你自己弄。”

　　陆屿伸手调出光屏，几秒后，车载中控亮起。

　　【行程系统接入成功。】

　　引擎声在地下车库里低低响起。

　　“陆屿。”
　　“在。”
　　“准备好了吗？”

　　“能量充足。”
　　“系统正常。”
　　“导航完成。”

　　“那就走。”

　　越野车驶出地下车库。
　　轮胎碾过晨光下湿润的路面，汇入城市渐渐苏醒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