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彼乐土[公路武侠]》尔酒拾一

14、第十四章 一片草席 别七天了，

　　她一下弓起腰，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息肃肃按着她膝头，手很稳地把那圈坏肉剔干净。

　　耗儿攥着布，想起她也是这么刮那张人皮的。

　　同一只手，同一副低着头的模样。

　　她盯住息肃肃左肩，那里的衣料底下刚垫上新的伤布，肩头一动布边就露出一点。要是现在扑上去咬住……

　　“松牙。”

　　耗儿浑身一颤。

　　息肃肃抬眼看她：“嘴里出血了。”

　　还以为被瞧出来了呢。耗儿慢慢松开牙，舌尖舔到一股腥气。她想骂人，喘了半天只骂出一句“你他娘”来。

　　药粉撒上去，细棉布从她指尖一圈圈绕过，平整，服帖，连收尾的结都避开了伤处。耗儿的破裤子上不知多少年没挨过这么干净的东西，白得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

　　息肃肃手托着她脚踝，给她把腿放下石台。

　　“早知有今天，你又何必射我腿呢？”

　　息肃肃把刀放进碗里：“不射你腿，你能跟我回来？”

　　好有道理，但还是不妨碍耗儿在心里骂了她八百遍。

　　息肃肃拿起短弩慢慢绷回弦，又推了一支箭进去。耗儿还当她在防庙里的人追来，正想问门口的机关够不够用，就听见她开了口。

　　“七天，带一百个活人去暗室里填阵。”

　　耗儿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疯了？”她声音哑得厉害，“那可是一百条人命！”

　　“这邪阵得开。”息肃肃将重心移到右腿上站直，从上往下看她。

　　耗儿看着她灰布底下精致的眉眼，却觉着她脸上还带着那张面具。

　　“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邪阵？万一你是那个邪呢？”

　　息肃肃眯起猫眼：“隔半个月死三十六个，这不是邪阵是什么？”

　　“那也不是你找一百个人来杀的理由！”

　　“不这么办，往后死的绝不止一百个人。”

　　“我就是个臭要饭的，上哪去给你弄一百个人？”

　　“你不是丐帮的吗？要饿死的，要病死的，要穷死的，还凑不出一百个？”

　　“那你去找王游啊。”

　　“我不认得他，你认得。”

　　耗儿仰头瞪着她：“我还认得黎王呢，他认得我吗？”

　　息肃肃弯下腰来：“我会跟你一起，这一百个人，必须找。”

　　耗儿想站起来，指头才吃上力，胳膊就跟着一颤：“姑奶奶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上没老下没小我养活自己已经很难了，你换个人祸祸吧。实在没人，你把范老爷弄来。他吃得饱，一个顶十个……”

　　“他也要来。”

　　什么？耗儿愣了一下。

　　息肃肃抬起弩，箭尖再次停在她眉心，跟初见时一样。

　　“七天，填不满，你死。”

　　又来这一套。

　　耗儿撑着石台慢慢站起来。她咬着牙撑住自己的左腿，一步一步挪到息肃肃跟前。

　　耗儿伸手握住她的右腕，把她往自己面前一带。

　　先闻到的是她身上的香味。箭尖抵上额头，刺得她头皮一紧：“别七天了，就现在吧，你现在把我杀了。”

　　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开，像是才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以为我不敢吗？”

　　“敢，你多敢啊。我腿上的洞又不是自己长的。”

　　耗儿指头在她手腕上挪了挪，摸上那处浅浅的凹陷，然后狠了狠心，用还在颤抖的指腹压了进去。

　　息肃肃腕上的筋一下子绷紧，眉头微微皱起，在忍着疼痛。

　　“我不是你的长工，也不是任你拿捏的狗。”耗儿手松开一些，把那支弩从额前拨开，贴近息肃肃耳侧，“杀人的本事，我现在也有了。你要让我找人来送死，死了这个心吧。”

　　息肃肃长睫毛颤了颤：“那你现在去杀了冉千默。”

　　“冉千默我杀不了，但能杀你就够了。”

　　“你杀了我，然后呢？接着回去讨饭吗？”息肃肃垂眼看她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之后照例半月一次庙会，照例一次三十六个承愿人。你能一次次救？”

　　“是他们自愿去承愿的，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只要母石还在，换谁来弹都一样。”息肃肃声音很轻，“你没看见那些疯魔的‘善信’吗？你能醒是因为有杨婆子的铃。哪天丢了，坏了，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她不由想起庙会上那些人的脸，哭的，笑的，脑袋往地上磕出血来的。

　　“你如今长了杀人的本事，就不肯再让我拿弩指着你。千秋庙天天在你头顶响，你倒是能忍了？”

　　火里一根细柴烧断了，灰落下来。

　　“……那也不能拿旁人的命换我啊，你问过他们没有？”

　　“那你有别的办法？”

　　……没有。

　　耗儿胸口堵得难受，偏偏息肃肃还在等着她回答。

　　“我没本事，我怂。”她放开息肃肃的手腕，“这活我不干，你要射就射我吧。”

　　耗儿把石台上那只铜钵拿起来塞进怀里，转身要离开。

　　“耗儿。”身后传来一声。

　　她顿了顿，还是回了头。

　　“你的工钱。”息肃肃神情淡淡的向她摊开手，手里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包药。

　　耗儿把银子和药抓在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砖窑。

　　往前走出十来步，她忍不住回头。

　　息肃肃没拿箭射她，也没有再喊住她。

　　——

　　黑市比往常冷清。庙会闹过一场，几条巷子都空了，地上留着半只踩烂的草鞋。

　　耗儿一路挪到杨婆子的摊子旁边，没找到她的人。那些卖不出去的香牌牌和铃铛之类的破烂还在后面马厩里堆着，但是人不见了。

　　走了吧。

　　她都把玉簪给她了，叮嘱过别回摊子，离开黄州。真要逃命，谁还顾得上这堆卖不出几文钱的破烂。

　　这瞎老婆子，走就走吧，怎么也不托人给她带句话呢。

　　耗儿一边嘴里骂着，一边把那堆东西收好。

　　她又去周围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还有人反过来问她庙会是怎么回事。耗儿张嘴便是一通瞎扯，说自己让人踩了一脚，在沟里躺到了天黑，什么也没看见。

　　耗儿把破毡铺在马厩里，挑了个不漏风的角落坐下。腿上的新布蹭了一路的灰，现在终于像她自己的东西了。

　　她摸着布尾那个打得结实的结，靠着木柱闭上眼。

　　一连两天，杨婆子的摊前都空着。耗儿没动那几块碎银子，白天出去讨吃的，晚上就回来守那堆破烂。有人想要从从里头翻东西，她拎起木棍就把人敲走了。

　　耗儿竟然有点怀念那个砖窑。饭是热的，人也有里里外外的机关保护，还能跟那个女人拌拌嘴。

　　第三天晌午，千秋庙呜呜叫得还是那么让人心烦。她坐在马厩外头，边拨拉着铃铛边没滋没味地啃着一块硬饼，心里想着忘记给息肃肃留下一个铃铛了，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耗儿，你还在这呢？”

　　她抬起头，看见戈然站在巷口，脚上还是那双一黑一褐的鞋。

　　耗儿脸一下就沉下来：“找我？又有人给你塞钱了？”

　　戈然讪讪一笑，往她左右看了看：“别提那些了。走，去分舵领人去。”

　　马厩里的马嚼着草，槽沿被碰得咯噔响了一声。

　　“领什么人？”

　　戈然往旁边让了半步：“去了不就知道了。”

　　耗儿撑着木棍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挪到黄州分舵门口，结果差点被分舵的门槛绊倒。

　　她扶住门框，先是闻见馊粥味，再听见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院角两个叫花子滚作一团，一块杂粮饼掉在泥里，谁也顾不上捡。

　　骑在上头的缺耳朵满脸都是血，揪着下面那人的头一下下往地上磕。

　　“我地头讨来的！”

　　“没进你肚子还算你的？”

　　耗儿从他们身边路过，心里没有以往那种上去抢食的冲动。换作从前饼一落地，她准得过去试试手气。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亲手捏碎过一个刑僧的气海穴。她看着那个正骑在别人身上抡拳头的缺耳朵，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只要一根手指，顺着他身上一路捅过去，这个人就会像条死虫子一样抽搐。

　　耗儿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有人在背后推她：“死门口了？让开。”

　　耗儿挪开。伤腿擦过门槛，细棉布从裤脚露出半截，她一下便想起息肃肃垂着眼睛替她打结的模样。

　　一百个活人。

　　“瞧什么呢？”戈然转过身来，朝后院怒了努嘴，“快去看看吧。”

　　耗儿拄着棍子往后走。后院堆着破席子，沿墙排着几口缸。有人蹲在缸后头拉屎，她走过去，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杨婆子在最里面那口缸旁边，身上盖着一块草席子，一边鞋不知道掉哪去了。

　　“你鞋呢？”

　　她蹲不下去，只能扶着缸沿慢慢跪下来。揭开草席子一看，杨婆子脸转向一侧，睁着眼，耳根旁边有干了的血，嘴里还塞着一块香牌牌。

　　耗儿伸手去拿，一下没拿出来，指尖碰到她冰冷的嘴唇。

　　后面一人道：“可别留在这儿，晦气。”

　　耗儿给杨婆子把眼盖上：“谁干的？”

　　“你问虎爷去。”戈然慢悠悠跟过来，蹲在一边看她，袖口露出来杨婆子装香牌牌的布袋。